他含混地从嘴里挤出这个仿佛喊过千万遍的名字，舌尖都在发抖。

微光顺着缝隙又往里面飘了飘。不算遥远的距离却让它变得更小更淡，外缘已经开始崩解成粉尘一样的粒子，沿着它的轨迹散落。

一寸，两寸，三寸……

它距离球体中心的人越来越近，体积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小。最后，它小得只剩下核心处绿豆大小的一团，亮度却反常地提升了，像是把所有能量都挤压进了最后这一点点体积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撞去。又在即将撞到人的霎那放缓了速度，轻轻贴在了中也满是红色刻印的脸颊上。

像是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脸上。和很多年前那场龙头战争，在骸塞那里，那个不顾自己安危将他从半空接住，拖着受伤的大腿将他背回据点，笑着对他说“辛苦了，中也”的那个人的温度一模一样。

中也的眼睛里面，浓郁的黑暗好像被什么拨开了一瞬间。

就那么一瞬间，中也浑浊的意识里炸开一声轻响，那些被荒霸吐啃得七零八落的记忆一下子重新拼在了一起。

人间失格。

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从光点触及的地方开始，异能无效化启动。支撑特异点能量的自我矛盾剥离异能后退，特异点的输出降低，终于收敛，“门”关闭。中也周身的红色印记消失。

不久，引力场也消失了，完全恢复了寂静。

空中的中也，无力地飘了几秒之后，失去了背上的黑翼，慢慢地落下，光点追随着他下坠的身影，也轻轻落了下来。

中也感受着那阵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的气息，把手伸了出去。

那团绿豆大点的光点没有躲避，一头扎进他的掌心。

“找到……你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是他没来得及多停留一秒，脚下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整片空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堆叠的人影开始摇晃、消散，黑色的雪从下往上倒灌，天空像是纸一样被卷曲折叠撕裂。

失衡。

他释放污浊的行为打破了书页内部的某种平衡，此刻整片空间都在坍塌，重组，暴走。

中也蜷起身体，两手交叠着护住掌心那团灰扑扑的光芒，用脊背挡住那些乱流。

很简单的动作，中也却差些没撑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像被人打断了筋骨，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抽痛，体力已经见底，他咬着牙把舌尖咬出新鲜的血，血腥气顺着喉咙涌进腹腔，刺痛反倒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空间碎裂的乱流刮过他的后背，割裂了他的衣服，也划开了狰狞的伤口，疼意一波波撞过来，中也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手按得更紧，护在自己心口。

“没事，没事。”他低声念叨着，“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

这话似乎激怒了什么，无数狂暴的能量瞬间形成一股黑暗而庞大的乱流，将整片空间，连带着空间内的中也一并吞噬。

暗流裹挟着中也向下沉。环绕在他身周、藏着太宰信息的光点纷纷聚在一起，想要托住他下沉的身体，可大部分光点都被狂暴乱流吹散，还有不少直接消失在黑暗裂隙里，根本挡不住下坠的趋势。

中也保持着护住光点的动作。

那些裂开的缝隙中有无数个世界的残影掠过,无数光影碎片交织重叠，一幕幕截然不同的人生，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意识里。

有稚嫩温馨的童年。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床上，橘发的那个把被子全卷走了，黑发的缩在床边也不抢，只是侧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暖融融的一小团。

有并肩叛逃的雨夜。瓢泼大雨把横滨的街道浇得透亮，两个人浑身湿透，挤在狭窄的安全屋里面躲雨，太宰叼着半根被雨水打湿的烟，凑到中也的打火机跟前点火，橘色的火苗晃了晃，映亮两张满是水渍的脸。

有阳光温吞的午后。两个少年翻过后墙的铁丝网，太宰的手被划破一道口子，中也扯下自己的衬衫下摆替他缠上。

有被祝福簇拥的红毯。钟声敲响，白鸽扑棱棱飞过教堂尖顶，彩窗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太宰低头吻爱人的额头。

有惨白的病房。呼吸机规律的嗡鸣里，中也躺在床上沉眠，太宰睁着眼看他很久，然后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掐上他的颈项。

有少年滚烫的岁月。

有圆满得近乎虚幻的温柔人间。

有来不及道别的永别。

然后这些片段都被黑暗吞没，什么都不剩。

中也咬紧了牙。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污浊的后遗症让他的内脏像是被人剜了一圈又一圈。他护住光点的手蜷在胸口，手臂上全是裂开的口，血沿着口子喷溅在乱流里，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往下坠，越来越快。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黑暗中涌出来另一群光点。

这一次比刚才更多。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从裂隙里的深处涌上来。

中也勉强睁开眼，看见那些光点里裹挟着无数模糊的影子：穿着侦探服装的身影，剪着奇怪刘海的身影，穿着和服的少女的身影，披着红色围巾的身影，戴着黑手套的身影，衣服会变形的身影，还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一个接一个。

中也认出了他们——每一个世界的武装侦探社，每一个世界的港口□□，每一个世界的异能特务科……所有已经毁灭的世界中的亡者们，他们残存的意识暂时聚集在这个超越时空的间隙里。

它们没有靠近中也。它们只是排列成一排漫长而笔直的道路，光点挨着光点，层层叠叠地铺展出一条向上的路。

而后，一道温暖而磅礴的推力，从中也的身下传来，像海潮托起一叶小舟。中也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然后推着向前，稳稳落在什么东西上。

中也愣了一瞬。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思考太多，但他隐约明白了。

中也的脚踩到了第一层光点。软软的，虚虚的，像踩在云上。但那些光点撑住了他。他又踩上了第二层，第三层，踩着无数个世界残存的善意向上走去。那些光点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闪烁，像在目送。

中也低着头，把掌心里灰扑扑的光点贴着胸口护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

久到伤口开始结痂又裂开，久到他的双腿失去知觉只靠意志驱动，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呼吸。但他一直没松手，那只蜷在胸口的手像一个保险柜，把光点妥帖地护在箱内，一滴血都没让它沾上。

终于，他踩上了最后一层光点。前方出现一道窄门，从门内透出阵阵白色的光——那是通往现实的光，和这片空间里无处不在的苍白完全不同。

中也站在门口，刚踏出一步，就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些光点。

那些光点已然有了消散的迹象，见他没有动弹，那些光点似乎怕有变故，然后它们开始推。很轻，很小心，像怕伤到他一样。无数双手掌贴在他身后，将他和太宰一并推往那道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白色的窄门的方向。

推完这一把，他们便像沙煲般松散开来，重新坠回一望无际的黑色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光点，顽强的闪烁着。

中也读懂了它们的意思。

走啦。它们好像在说。把他带回去。

于是他转身，踏过那道白色的门。

光晕吞没了他。

“太宰，”

“欢迎回家。”

（正文完）

想了想还是把复活后的和复活前的分割开，所以正文直接这里完结。后面剧情会写在番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