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白舟如往常般给木明棠诊过脉,下诊断,“火气攻心,外邪袭体,服过两回汤药并无大事。待一个时辰后,若她的烧还不退,你们再来药房寻老朽。”
祁薄昀立于一旁面白如纸,愁容近惨淡,“为何她吃过药,反而烧得厉害了?”
廊檐外的雨滴声湿哒哒,连绵不断。
徐白舟看他一眼,提醒道,“你的脊柱伤不可轻视,往后慎动武为好。我的药只治体,治不了心。她为何烧得厉害了——这问,殿下现在将她摇醒问问不就知道了。”走出屋外,状似不经意看了一眼这雨天,又轻声嘀咕了句,“这天不好行船哦。”信步走入廊下,去找原午打着玩了。
这话有意无意点醒了祁薄昀。他沉着脸坐回床边,将木明棠露在外面的手腕放进被子,掖了掖被角,倾身趴在她身上,讷讷质问,“林谢之有那么重要吗?这点雨出海能有什么危险?芪伯不告而别,是你要他去救林谢之罢,可你身上的痛症还未好——你什么都给林谢之,只怕要你的命救他,你也不会犹豫……那孤呢?你拉孤下水——两次,孤都没有害怕。你可曾害怕孤水性不好,上不了岸?你担心孤么?你把孤放在哪里呢?你对孤好不公平……”
窗外风雨飘摇,秋雨愈急。院子里最后一点丹桂顺着雨水飘落、流浪、涤荡,团团聚集在窗外边缘,散发浅浅余香。
木明棠昏睡中嗅到一丝轻柔温和的独特香味,丝丝袅袅直入心扉……很熟悉……很暖和,昏昏沉沉醒来看见祁薄昀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暗暗想到,“这副躯体真是大不如前了,一场夜游染病竟糊涂至此,连祁薄昀身上特有的味道也记不起来了。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林谢之是否安然无恙?”
木明棠想将他推开,发现两手已被祁薄昀压麻了,全身几乎动不了。
“殿下?祁薄昀?不醒么。”她的嗓子正疼,声音嘶哑叫了几声他不应也是无奈。瞧着他趴着睡的姿势,一时胡思乱想道,“你平时那么讲究,我又不是被子,这样也能睡着么?外面还在刮风,这样不冷么?要是病了,又要乱发脾气了罢!”
“咳咳——”病气入喉,木明棠止不住一阵咳嗽。
祁薄昀听到声音醒了,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用手背贴她的两颊嘟囔道,“烧怎么还没退。”
离得太近,两人鼻子碰鼻子,四目相望。木明棠眼神下意识躲避移到了他唇边,粉白水润,颇似饴糖。
“你在看什么?”祁薄昀奇怪她额上虚汗涔涔,双目也水汪汪的,瞧着有些痴呆傻气,“哪里不舒服么?”
木明棠极快瞥过眼神,鬼使神差,“想吃糖。”
“吃糖?”祁薄昀由忧转喜,笑道,“看来病好些了。饿了吧,小厨房备着羊汤,你先喝一盅。等会我们上街买糖,想吃什么买什么,好么?”
还在做梦?祁薄昀怎么突然这般好说话了。
“今日有何好消息么?殿下似乎很高兴,”木明棠想起身,四肢绵软无力有些吃紧。祁薄昀坐在她身后环抱着让她靠好,“你刚醒,气力不足不要乱动。孤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个时辰商行的人、恒川应该都来了。孤叫他们来见你。”
木明棠面色古怪盯着祁薄昀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岳恒川是与水璟一道入内的。彼时祁薄昀木明棠在床榻之上,一扇屏风之隔。
岳恒川:“今日卯时一刻,崔尚崔时茅叔侄去了昭御寺服罪认罚。过后不久,有一队昭御人马暗中集结在云泽侯府周围。”
“你算准了,太后果真相信林谢之逃出青瓦是云泽侯所为。”祁薄昀转念又一想,“崔氏叔侄向来重利,此番倒向太后如此之快,不单单是因你那枚故意留下的环扣吧。”
水璟解释:“崔时茅有一处私人别院,利用家中势力与职权之便,平时暗中挟送青瓦中人或是骗来妙龄少年,专供商贾巨富……不巧,前些日子云泽侯使了些手段,将这门生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崔时茅吃这么大个哑巴亏心中早有了气,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木明棠:“璟叔,今日海上航行还算顺利吗?”她并未直言询问,祁薄昀却知道她问的是林谢之。
水璟:“顺利。商行众人走南闯北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今日这点风浪不算什么。娘娘切勿担心,货物安全到港会捎信过来。反倒是听您的声音,今早还好些,才下午如此虚弱沙哑,真叫人担心。要不还是叫……”
“璟叔——”木明棠暗暗攒劲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力,“我很好,外边的消息请二位时刻在意,尤其是宇文明泽,瞒不了他太久的。”木明棠侧转身望着祁薄昀,“三宝如今在哪?”
当夜子时,质子府东厢柴房走水,烟雾腾腾,府中人奔忙救火一个时辰才将火势扑灭。
这是本月起蜃楼城中第二起重大走水案了。府丞李坦这两日,夜不敢寐,日不敢懈怠,隔日起着人粘贴告示,特调拨府兵挨家挨户提醒用火安全。
宣传队的小厮奉命去云泽侯府告知时,恰好看见云泽侯府的九照驮一麻布袋扔在板车上。小厮战战兢兢提醒了几句府中用火安全,抽身往回走时在刚才板车经过的地方看到几滴暗红血丝。他本是府衙站堂皂隶,手下刑仗亦出过人命,一眼便看出这血不是飞禽走兽之血,这是活生生的——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