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众人一阵唏嘘,回过神又大声为燕尘绝喝彩。
祁薄昀眼神一直跟随木明棠,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此时压低声音,随性道,“你要发作便发吧,孤还担得起。”
木明棠抬眼,一双泛红的眼透出异样的亮光。
场势一边倒时,轿辇里传出一不高不低的清越之声:
“何为无礼?古来道途相逢,尊者先行。燕将军这是自认,凭燕氏宗族之身,荣尊能压过楚南皇子,还是仗着燕太后外侄的名分,竟敢高过皇族?”
寥寥几句,再度将场上局势扭转。木明棠这顶帽子扣的不可谓不大,燕尘绝的视线也第一次聚在那顶青布小轿上。
祁薄昀眼前一亮,目光却是冷了,眼底翻着算计,“好口舌。”又欣然高声朝外道,“燕将军,让不让?”
燕尘绝低斥——小人,握紧手中那根缰绳,整个人冷如寒铁。右侧随侍的千觞打马上前,压低声道,“少将军,权且让这人过去。老爷最厌恶府中人倚仗太后娘娘势力行事,传出去,吃亏的还是我们。”
“让开!”燕尘绝狠狠盯着那轿左侧,咬牙切齿道。
众官兵闻言即刻退至一旁清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那顶青布小轿施施然行过燕尘绝身侧时,燕尘绝冲着那里头的人说了句,“且等着。”
木明棠十分不屑,从旁拎起一坛酒抛出帘外,将将砸碎在燕尘绝脚边,洇湿了少年将军的披风。更是连“手滑”这样蹩脚的理由都不找,半个字未说。
千觞刚追上前预备理论一番,燕尘绝已将他拦下。洒碎的烈酒余味浮在半空,闻着倒有些让人心生醉意。
燕尘绝望着远处悠哉行去的青布小轿,垂握马鞭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你着人查查,今日与楚南质子同辇的是何人?”
千觞壮着胆子从燕尘绝手里接过马鞭,问道,“少爷从前不在意这番事,今日是怎么了?又是拦路又是查人。”
“那轿子里有人恨我,他要杀我。”
燕尘绝上过战场,死生见的多了,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刚才那轿子中人暗藏的杀意,与战场上尸山血海的杀意凌厉竟如出一辙。
马车已行得远了,祁薄昀见木明棠这般模样,也敛了笑,腰也不塌了,老老实实靠马车坐好,望着她的目光里有讶异,有敬畏,也有审视。
“殿下。”木明棠突然出声叫他。
“怎么?”
“有没有一种武器,可以使得如我这般的身弱之人杀了燕尘绝。”木明棠说的异常淡定,望向祁薄昀的眼神也是相当诚恳。
那眼神直看的祁薄昀一激灵,说话也有些结巴了,“有…是有,但你体弱,上乘的…武器未必能受的住。”
“小巧暗器?毒药呢?”木明棠锲而不舍问道,一拳砸在轿凳上,指骨撞得生疼,却半分未觉,目光却仍是平淡的,“最好是让他五肢断裂暴毙而亡的。”
“……”
“你说的毒药是五匹马么?”
木明棠居然认真想了一会,轻摇头,“不是,那还是便宜他了。”
天不知何时暗了,轿内气氛亦慢慢凝重。
祁薄昀忍不住又问道,“孤没见你这样,为何燕尘绝一定要死?”
“他不是一定要死,是我一定要亲手杀他。”
言未毕,天空惊起响雷:
“轰隆轰隆——”
深秋寒雨又起,雨水“砰砰砰”砸在马车顶上,一声一声,声声连绵,声声凄厉。
青布小轿拦不住多大的雨,不过一会,雨水沿着轿壁一层层渗进轿内,二人的袍摆潮湿大片。
木明棠微垂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拳心的瘀青,不可控地想起了当日灭门的那个雨天。
祁薄昀反身从帘外接来一捧雨水,指尖微凉,就这么瞧着雨水从指缝一点一点流走,“想你因崤山剑南峰屠村一事屡次自怨自责,找孤晦气。今儿也不愿毁晏几刀一家性命。如此柔软慈悲心肠,如今扬言要杀人,孤倒是未想到了。只是血与水不同,一旦沾上,这辈子也丢不掉、擦不干。你又性软……不妨再想想。”
“手刃万分该死的人,有何好怕的。”
她的声音裹在沉闷的大雨里,像一艘雨中江海上飘摇独行的孤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心。
桂香早被雨水冲散,轿内只剩满鼻的湿冷,混着未散的酒气,呛得人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