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再感到痛了。
胸口是麻木的,精神是麻木的,他像是真成了一个木骨泥胎的东西,麻木地活着,麻木地吃喝,麻木地咽下解药,麻木地说话,然后麻木地回家。
在漆黑的房间里呆坐了许久,一阵遥远缥缈的敲门声隐隐约约传入耳朵,夙玖恍然醒神,慢慢地扭头看向门外。
不知已响了多久,有规律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击打在外院的木门上,“哒哒哒”“哒哒哒”……
好吵。
夙玖想。
为什么没有人去应门呢?
家里人……
……
……
……啊,家里,只有他一人了。
夙玖扶住桌子,慢吞吞站起了身。
这九天夙玖没日没夜地走着、翻着,身体早已濒临极限,骨骼、关节、肌肉……无一处不酸麻胀涩,像是彻底锈涩了的铜铁偶人,动一下都剧痛难忍。
——只是夙玖感受不到。
他只感到麻木,四肢僵硬,动起来很缓、很慢、很不容易。
在持续不断地敲门声中,夙玖一点点挪到了院门前,缓缓将木门拉了开。
门外站着的是傍晚时才在宫内见过的鲁丙初。彼时见面,鲁丙初面上的同情之色还让夙玖感觉分外刺眼。
但此刻眼下,同一张脸上的神情却已截然不同。
深秋时节,却额顶冒汗,脸色通红,满脸都写着激动、兴奋、紧张……
在激动什么呢?
夙玖默默望着,想。
“夙大侠!”好不容易将人敲出了门,鲁丙初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大声喊了出来,“楚大侠有消息了!他好好地回来了!”
夙玖脑子空了一会儿,像滞涩的机关突然被兜头浇上了一大罐热油,卡了几下之后,忽又重新顺畅地旋转起来,还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元卿,回来了……好好地……?
鲁丙初眼睁睁看着夙玖暗淡无神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一簇火。他骤然趋近,用力攥住鲁丙初的手腕,将人一把拖进了院子。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夙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问。
鲁丙初也难抑激动,高兴地重复道:“楚大侠好好地回来了。”说罢,还将方才天机谷递至宫中的消息完完本本地同夙玖复述了一遍。
一帮江湖人擅离队伍,在山谷中与楚渊清和邹裕安一行碰面,被楚渊清一招击溃,余下数人狼狈逃回,将“楚渊清回来了”的消息送还唐故。
这是楚渊清自己要他们送回的消息,念得字正腔圆,明白无误。
真的……真的是好好地回来了……
夙玖双膝一软,直直跌跪在了地上。
鲁丙初赶忙矮身扶住他,才发觉夙玖的身子竟已单薄得可怕。
此前入宫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了……鲁丙初暗暗感叹,边稳妥地扶起夙玖,搀着他回到屋子里坐好。
帮夙玖将屋内的灯烛都点燃,鲁丙初的视线扫过堂中的圆桌,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他迟疑地指了指桌上摆着一封信函——正面写着“夙玖亲启”,询问道,“夙大侠,你看过这个了吗?”
夙玖自打进屋就没看见过任何东西,这会儿才发现竟还多出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也十分眼熟……
是……是虞伯!
夙玖心头一紧,一把将信夺了过来,可手指颤抖得厉害,怎么都不听使唤,连信封都抹不开,最后还是鲁丙初帮忙,摸出信纸,展开来举到夙玖面前。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药已送到。
药?什么药……
鲁丙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夙玖已软软地倒头昏在了桌上。
鲁丙初回宫时,李碁还未就寝,他甚至叫人拿来了一小壶酒,正在寝殿内自斟自酌。
“楚渊清回来了”,这个消息递到他的案前时,李碁一时间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楚渊清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武功全复,一招击溃了二十余人。
李碁知道,他派人追杀阻截楚渊清的事情至此彻底失败了。
自此之后,楚渊清将完全自由,能去做一切他作为皇帝一度千方百计想要阻止的事情,而他对此将毫无办法。
他彻底失败了。
他该懊恼的。
可李碁知道,他其实,很高兴。
渊清活了下来,凭本事,活了下来。
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楚渊清。
太好了——
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李碁,他都得到了一个足够好的结果。
“消息带给他了吗?”李碁招呼鲁丙初过来一同饮酒,边问。
鲁丙初点了点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李碁很高兴,因此还有闲情这样多问一句。
鲁丙初斟酌着道:“夙司首连日奔波,累到昏厥,过了很久才来应门。听到消息之后,表情也十分木然,只显得紧张,看不出什么别的。”
李碁不由忆起下午夙玖那副死气沉沉地模样,想是对此早有预料……
李碁“哼”了一声,冷淡道:“既然累成这样,就让他好好在京内歇着吧,哪儿也别去了。”
鲁丙初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