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看着她走进屋中,默默摇了摇头。
“说吧,这么急着见孤,是要干什么?”郑昶沉着脸,不耐烦地开了口。
若是换做旁人,立时就会察觉此时的帝王龙心不悦。郑玖葽却甚少见过他不悦的样子,且她此刻更着急自己的事,哪里会管父皇高不高兴。
她敷衍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道:“父皇,那凌棠实在欺人太甚!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凌棠?”郑昶对这个名字倒不陌生,事实上,怕是整个兴阳都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阖目揉着眉心,烦躁道:“她又做了什么?孤听凌贵妃说她近些时日克己守规,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她又能惹你什么?”
言语里已是显露出几分不信的态度,玖葽一听哪里肯罢休,连忙把赏花宴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细数了几件凌棠从前那些名声不好的事,以此来凸显凌棠的粗鄙不堪。
郑昶对凌棠的印象也不好,尤其是与月褚宁的一事,更是让他连带着对将军府都生出几分不满。
只是郑昶刚刚才收到一封急报,事关国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正举棋不定,心情烦躁之时,玖葽却来哭诉这些小打小闹的矛盾,相比之下,无非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小事。
玖葽还在那里滔滔不绝,郑昶却没有再听下去的耐性,语气不悦地说:“孤还有要事,没工夫听你说闲话。你直接告诉孤想要什么,孤若觉得可行,自会应允。”
这明显像是打发,玖葽却当了真,登时眼眸大亮,脱口而出:“儿臣想让凌棠死!”
郑昶睁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眸光渐渐暗沉。
“死?怎么死?”
盯向她的瞳仁隐隐透出冷意,一字一字几乎是挤出牙缝地说:“如今危机四伏,孤还指着将军府为孤上阵杀敌,你却想着怎么让将军府的女儿不明不白的死了?”
郑昶气得脖子上青筋凸起,他猛地愤然而起,指着玖葽怒声吼道:“孤以前只觉得你胆大妄为,如今看来是孤错了。你不是胆大妄为,是愚昧!愚昧至极!昏蒙无知!你、你简直……孤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
玖葽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动怒,更不用提被骂的狗血淋头。
她从小到大被溺爱着长大,哪里受过半点气,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父皇怎能这样说玖葽……明明是儿臣受了委屈,父皇非但不罚凌棠,怎么还帮着外人一起欺负儿臣……”
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不顾身份嚎啕大哭起来。
郑昶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幼童嚎哭况且惹人头疼,玖葽一个大姑娘却像个孩子般嗷嗷哭闹,简直让人头痛欲裂,目眩脑涨。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玖葽,一股力不从心之感由内而发。
郑昶一直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帝王,同时也是个不错的父亲。可如今来看,他恐怕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老二老五不堪重用,老三又太过优柔寡断,唯独一个七皇子还不错,却患有腿疾。几个女儿,要么平庸要么怯懦,还有一个骄横跋扈到几乎无法无天的地步,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一瞬间,这个两鬓已经隐约露出银白的中年男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
他宛若失力地重重坐回红木圈椅,案上还有他刚刚收到的急报。
所谓急报其实只是一封信,一封来自月国皇帝的信。郑昶盯着那枚印着月国皇室印记的信纸,目光忽明忽暗。
大概是他太过安静,连玖葽都止了哭声,忍不住抬眸观察。
此刻的郑昶脸色深沉,似在思量着什么,让人看不出喜怒。外面阳光明媚,屋内亦是阳光铺洒,一道道金光透过镂窗洒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他在金色的光线中端坐,不怒自威。
一刹那玖葽看的略略呆住,她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九五之尊,是漓国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她从没有真正意识到,面前的男子是掌握她们所有人生死的君王,是不可犯颜的天子。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又或许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太后的身边,而父皇在太后面前向来温和。
所以她才会误解自己的父皇是个温柔和蔼的帝王?是个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包容的慈父?
一股惧意忽地爬上心头,玖葽紧张地开口唤:“父、父皇?”
郑昶的目光从桌案上缓缓抬起,凉凉看向玖葽。
她被这样喜怒难辨的眼神看得心头发寒,勉强稳了稳心神,往郑昶身边踱去。试探地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这一次不敢再大声要求,反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谨慎:“那……要是杀不得,稍微惩戒下也行。”
许是怕又惹了他不快,她忙又补上一句:“总之,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儿臣都听父皇的。”
女儿家主动服软,总归是能让人心气软下几分。
郑昶在心中无奈地叹气,这些沉默的气息最后化为一团闷郁,压在他胸口之上。
罢了。
他心想。
终归是要送出去和亲的女儿,再纵容一段时日也无妨。
更何况……
如此安排……未必不是好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玖葽的手,虽无言语却显然已有默许之意。玖葽目光一亮,喜道:“父皇是答应了?那父皇打算如何罚她?”
郑昶的声音没有起伏,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在目中闪过。
“孤,会送凌棠去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