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微看向凌荷，目光仿佛一个脱离尘外的隐者，淡漠而公正：“无论凌兰是想做皇子妃，还是平民妇，都没有错。她有权利去追求想要的人生。旁人即便不愿意出手相帮，那么至少，不该阻拦。”

她说完沉默下来，眨着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面对其他人惊异的目光。

凌兰愣愣看着她，眼神复杂。

凌荷心中说不上是个什么想法，明明她的话如此大逆不道，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忤逆她的意思。可又莫名的，觉得她每句话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如果不是她当面说出这些话，凌荷是如何都不会信这些话会出自凌棠之口。

“你……”凌荷张了张口，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娘娘！”

绣冬快步进来，急急禀报道：“陛下身边的常公公派人来过，说陛下从皇后娘娘的叠韵园出来，正往娘娘的云蔚阁来。”

凌兰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后宫嫔妃每日都会打听皇上的动向，皇上今晚陪皇后用膳按道理应该宿在那儿才是，怎么会中途转而来她这里？

看来那位眼高于顶的皇后娘娘应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竟惹得皇帝脸面都不愿给她留。

明忠公公也在此时走了进来，看了眼还坐着不动的其他人，对后面跟着进来的倚春和素夏道：“赶紧伺候娘娘梳妆，一会儿皇上就到了。”又不慌不忙地转头对魏春华她们笑着道：“皇上知道夫人和家中姑娘也在，横竖早晚要见的，不如夫人一会儿同娘娘一起出去接驾罢。”

魏春华这才如梦初醒地赶紧起身，慌里慌张地惊道：“陛、陛下要来了？！快！你们也别愣着，赶紧起来准备准备！”

翡微稀里糊涂地站起身，不太明白需要准备什么。但见凌兰连忙整理本就一丝不乱的头发和平整的衣袖，她便也有样学样地意思意思。

相比魏春华的慌里慌张，凌荷倒是一派悠闲，她本就盛装打扮，此时不过是让倚春为她稍稍整理发髻和妆容。

方才的话题被这么一打岔，凌荷也没了心思去细究。说到底，魏春华母女的心思她并非全然没有察觉，关于凌兰的婚事，她其实早有打算。

眼角余光扫到翡微的身影，凌荷讽刺地想，真是可惜了小妹一番难得的善心。

有善心是好事，但要小心别用错了对象。魏春华母女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今日她们能为达目的谄媚讨好她，明日也能为此讨好其他人。

不过小妹有句话说的不错，女子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没有错，想要追求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没有错。

云蔚阁的宫女和太监们进进出出，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饭菜，点上皇帝喜欢的香，准备皇帝爱喝的茶和点心。

魏春华比方才面对凌荷还要紧张，颠三倒四的叮嘱凌棠千万别乱说话。

尤其是刚才那些“女子追求”“男子管不住自己”的话，在贵妃娘娘面前说说也就算了，万万不可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贵妃娘娘再如何也不至于要她们的命，可若是惹了帝王不快，脑袋掉的速度都不够人接着！

凌兰也有几分紧张，她从未有幸见过御容，一边心里打鼓，一边心中想象皇上的模样。

很快守在门外的太监报信：“娘娘，皇上来了！”

屋子里的人赶忙出去接驾，翡微站在凌荷身后，只盼快点结束好去寻个修炼宝地。

人刚刚站好，就听一道尖嗓子拉长声音：“皇上驾到——”

翡微垂着眼眸，微微颔首。不一会儿，一双明黄色的皂靴映入她的眼帘。她没抬头，瞄着旁边凌兰和魏春华的样子行了礼，跟着她们一起说了句：“请皇上圣安。”

那双皂靴似乎在她面前停顿了片刻，随即沉声道了句：“都起来罢。”说完不再多看她们一眼，径自往屋里走。

凌荷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魏春华在她眼中算不上娘家人，可皇上如此怠慢她凌家人，不外乎下她的面子。

常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早已修炼成了能读人心的人精。他故意落后几步，待皇上进去了才到凌荷面前小声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刚刚与皇上起了争执，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一时疏忽了娘娘的家人，还望娘娘和夫人不要往心里去。”

魏春华哪里敢说个不字，弯腰哈背地客气几句便带了凌兰和翡微匆匆下去。

她们去的时候留下贴身婢女在屋中候着，等三个人出了主阁才发现院中静悄悄一片，昏暗的天色下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估计都跑去主阁伺候皇上了。

四下静默，偶有虫鸣鸟叫声从不远处徐徐传入耳中。

春夜晚风清朗，三人无人率先开口，就这么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大眼瞪小眼。

魏春华和凌兰不太自在地看向翡微，若说先前还怪她不会挑说话的时机，那后来帮凌兰说的那些话又挺像回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怪她还是该谢她。

翡微看了眼愈发暗沉的天空，简直归心似箭。

她忍不住道：“那个……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凌兰见她当真要走，想着贵妃毕竟未曾松口，免不了日后还要让凌棠为她出力，便换了个温柔的笑脸：“方才多谢四姐姐帮兰儿说话了。”说完又苦笑道：“只是我看贵妃娘娘的神情……许是没能听进去。”

魏春华在旁搭腔：“此事恐怕急不得。没关系，娘娘也有为难的地方，咱们来日方长。”说着脸上堆笑，冲翡微挤眉弄眼道：“反正我们如今有四姑娘在咱们这边，日后就……”

翡微立刻抬手让她别说下去，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千万别再拜托她第二次！

她抬手就是一抱拳，不留空隙道：“承诺之事已办，祝未来一切安好，从此山高水远，愿无事勿扰，有事更勿扰。多谢多谢！”

话落，翡微决绝转身，大步流星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留下魏春华和凌兰二人干站着。

魏春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立即担忧道：“四姑娘这是何意？难道是不想帮咱们了？”

身边无人，凌兰收了脸上的笑，望着翡微的背影琢磨良久，末了不解地喃喃：“只有我觉得她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