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虽不喜月褚宁,但毕竟他已经与凌家有了牵连。他身份特殊,尽管已经被月国抛弃,但终归是月国的皇子,为了日后拿捏住他,不惜拿出世间仅此一份的“两不疑”也不奇怪。
凌荷的原意应该是想让她吃下“浮生若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浮生若梦”算是“彼岸红莲”唯一的解药。
如此,月褚宁这枚棋便可以牢牢掌握在凌家手里。
只是凌荷没想到,她放着浮生若梦不吃非选个最折腾人的彼岸红莲。这样一来,在凌荷眼中反而是月褚宁把凌棠拿捏了。
唉……皇家多算计,整日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活得太累!
翡微总结完毕,澡也洗的差不多。
洗去妆容,她白净的如同一个玉人,沾了水汽的眉毛和长睫越发浓密乌黑。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落在身后,如同一条细长的墨河。
绿珠和晚晴拿着布子动作轻缓地给她擦干长发,绿珠闻得翡微轻轻叹息一声,以为她对过往发生的事感到懊悔,便安慰:“都是过去的事了,姑娘如今都忘了也好,做人不就是要向前看嘛!您看您现在跟姑爷相处得多好!”
翡微倒是一点都不懊悔,毕竟那些下三滥的事跟她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她愁的是原主造的孽,拖累的却是她的修行业果。
要知道世间所有皆为因果相连,一个人如果作孽太多,势必有损福泽灵性。
“唉……月褚宁心里头指不定多恨我呢……”
绿珠和晚晴停了手中动作,也不言语。
屋内突然陷入一阵奇妙的静默,只有发尾的水珠无声滴落。一道冷森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宁静:“我恨你与否,对你又有什么重要?”
翡微一惊,回头看见他略显阴沉的脸色。
大概是以这具身体面对他的关系,想起他被人拖进殿内受辱的场景,便是翡微不是原主,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绿珠和晚晴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翡微垂下眼眸,躲着他的视线小声道:“自然重要,我可不希望你恨我。”
“为何?”
自然是因为你恨我也会影响我的功业。
可不要小看了恨意,师尊曾说,祝福之念可助人,反之诅咒之念也可害人。一个人的恨意会影响另一个人的运道,无形之中布下阻难。恨意越深威力就越大。
此法或可伤人报复,但凡是邪念恶念最后都会反噬其身,得不偿失。
月褚宁的身世背负了太多恨意,而这些恨意最终都会转变成了他的仇恨,于是恨不断循环,恶念不绝。
翡微静了一瞬,抬眸道:“我不希望你恨我,我也不希望你恨任何人和事。仇恨并不能给你力量,它只会吞心噬魂,让人变得不像人。人的一生很短,比起总是想着怎么报复,怎么伤害,我更希望你心有苍穹,眼中见高山苍松,耳中闻清歌妙舞,活得舒心惬意。”
月褚宁无言看着她。
她的表情诚恳而真心,沐浴之后的面容素颜清目,如白玉无瑕。以前她的眼睛他从不觉得好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他不愿多看一眼的眼睛,漂亮的如同星河明月,璀璨的刺眼。
他有瞬间的恍惚,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向往。
心有苍穹,目见高山。
听上去何等惬意洒脱,可她终归没有落入尘埃,所以她不懂。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的人注定只能在幽暗的夹缝里苟活,诗意的远方从来都是只属于得权者的自娱。
他陡然敛住神色,脸上只余面无表情的疏冷。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恨不恨谁,也不是你能管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翡微没了说话的欲望,自己默默擦干头发上榻睡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避尘珠,今日回来的太晚没能好好研究避尘珠的力量,只好明日再说。
她一边摸着珠子,一边默念心法,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月上枝头,数点寒鸦影。
月褚宁在彻底暗下来的房间里睁开眼睛。
露重冷眠月,星吹白结香。
他无声翻了个身,抬眸默默看向榻上人。少女如黑夜般的乌发散在枕间,几缕青丝顺着床沿落下,堪堪悬在地面之上。
他出神地盯着那几缕青丝,白结花香幽幽明明,缥缈如虚幻。
月褚宁忽然鬼使神差地压着地面轻声往她的方向靠近。
小心翼翼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迟疑,最终还是往前一探,指尖碰触到柔软的发尾,下一秒被他攥入掌心。发丝柔软而冰凉,如月光流泉,如一滩溪雪。
当真是病的不轻。
他自嘲般的想。
曾经那般避如蛇蝎的人,如今却想要靠近和碰触,哪怕只是握住她一缕头发便觉得心安无比。
今日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郑亭看,他心中莫名窝火,但比起这个,最让他不适的却是内心无法控制的不安。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有一日终会丢下自己,去追寻她眼中的幸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幸福不会是他。
他不会是任何人的幸福。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成为不幸。
可他不愿放手,或许他不配得到天意的眷恋,或许他注定永生与黑暗为伍。那就至少,让人间的一缕光明属于他。
属于他一个人。
“若我说不恨你,你是不是就会离开?”
“若我说恨你,你是不是就能留下?”
无人回答的问题,转瞬而逝。本也无需回答,不过是他一人心中执念。
他悄悄凑近,让手中柔软的发丝贴上鼻尖,若有似无的淡香在鼻腔内流转,如同坠入一场美梦,而他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般,深深的,近乎贪婪的吸嗅。
静谧的月夜,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他跪在她榻下,以一个最虔诚和最卑怯的姿势,亵渎了这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