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第一个没对月褚宁露出蔑视或敌意的人,翡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皇子开口相邀,直接拒绝并不理智,她点点头。
太监搬来玉凳,翡微迅速在郑亭身侧坐下,她实在不想离郑吉太近。只是她这般举动难免引人误会,几个男子面色各异。
月褚宁垂眸,在郑吉和她中间坐下,翡微同情地看他一眼,观他神色,好像也很不喜郑吉。
郑亭为人周全,趁着宫女添茶具的时候问候月褚宁几句,便来与翡微客套。说是客套其实无非就是问“凌将军可好、凌大公子可好、凌二公子可好”之类的,翡微也依葫芦画瓢,敬之而不近地答“很好、挺好、还好”。
几句客套下来,郑吉和郑亭对视一眼。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凌四姑娘她——很不对劲。
凌棠幼时常入宫,也曾进过皇家私塾给公主伴读,算起来是与皇子公主们一块长大。郑吉自觉大家都是熟人,他私底下又是个不重礼数的,便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凌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都不像原来的你了?从前你不是最喜欢缠着三弟,一口一个三哥哥的叫,甭提多肉麻了!今日怎的突然扮起了知书达理那一套?”
翡微一愣,下意识去看月褚宁。
月褚宁怎么说现在也挂着凌棠夫君的名号,当着他的面提起凌棠以前喜欢郑亭之事,这不是当面给他难堪?
“我觉得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好,如今这般做派委实不适合你。”郑吉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挤眉弄眼地评价:“不过你打扮素净起来还挺好看,从前那样固然艳丽,但浓艳之色压在脸上,不免显得老气,年轻姑娘就该如水中芙蓉似的天然去雕琢,浓妆艳抹没的遮了灵气。”
他越说越没边,如此孟浪言语,换别家闺秀早已变了脸色,翡微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目露感慨地瞅郑吉。
天可怜见的!总算有个想念原主的!
翡微简直要在心里嚎啕,虽说二殿下属实是个不入流的,一个大男人当着面就对姑娘家的容貌指指点点,但这可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怀念原主从前性情的人。
凌棠,你泉下有知是否也能多少感到点慰藉?
郑吉被她怪异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见她始终不接自己的话顿感无趣,转而斜眼打量起月褚宁。
他同样穿了一身狐白色的披风,两腮比之从前饱满了不少,看上去便没了从前那副病骨潦倒之相。看他这样子,倒像与传闻相违,过得竟是不错?
郑吉心中涌起一股恶意,提高了声音道:“我还以为你这么久没露面是因为不得不嫁给月褚宁心里有怨,今日瞧你这般疏远,想来是不念着三弟了。这样也好,不过你以前不是哭着喊着说非三哥哥不嫁吗?难不成是月褚宁在床上伺候的好,这就让你忘了三弟?”
他拿起茶盏犹自哈哈大笑,目中流转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我听说月国皇室的人没事就喜欢研究什么巫术邪术,所以说品性卑劣的族类,惯来只会用些龌龊手段达到目的。要我说,估计咱们月殿下为得凌四姑娘的心,没少往淫邪之术上钻研吧!”
月褚宁拿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一年里有凌棠刻意维护,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招惹他。
现在想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当面羞辱了。
郑吉显然觉得侮辱月褚宁是件极其有趣的事,看着他脸色越发难看,嘴里的话也越发下作。
“也是,瞧你细皮嫩肉的模样,以前在宫中没少伺候人吧。” 郑吉冷嗤:“从前你住在那种地方伺候的都是些残人,如今有机会伺候咱们凌四姑娘,那是你多少年都修不来的福气啊!你可要好好把握!”
说着,上手拍了拍月褚宁的脸。
月褚宁垂下眼睫,指节使劲捏住茶盏,关节泛白。
“二哥!” 郑亭看了眼月褚宁,微微加重语气。
郑吉却是不怕,“哎哟,我开玩笑的!” 他笑得浮浪,饱含侮辱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匕首,一刀一刀戳在月褚宁心窝上,将他的自尊如烂泥残花般,无情踩在脚下踞碾。
“凌四姑娘何等身份,” 他说着将手放在月褚宁肩上,大掌暗暗使劲,将他瘦削的肩膀捏在掌中,“你能得她青眼可比楼里的小倌儿都有面。不过你与他们说白了也无不同,无非都是靠身子过活,若有一日遭了凌棠厌弃,大可来本宫这里伺候。”
不堪入耳的低语似毒舌吐信,勾起了年少时最阴暗的画面。
无论男女,孤身无援又年轻貌好,这样的人在宫中生存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因着这身皮囊,月褚宁从小到大在宫中没少被人以□□的念头接近。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往,亦是如噩梦般的回忆。
月褚宁一直没说话,隐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像是要留住最后一息理智。
他不敢去看翡微的表情,甚至想要捂住她的耳朵不让污言秽语入她的耳。然而内心深处又隐隐藏了一缕期盼,期盼她能像在凌府那样出言维护。
可是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冷着眉眼站在高处,纵容着旁人对他肆意羞辱。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看透了人间的嘴脸,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发誓今生再不相信任何人,可如今竟还留有一丝期盼,给那个曾经折辱过他最甚的女人。
心一点点下沉,脸上的伤似乎又开始火辣辣的疼,疼得他心脏发紧,难受至极。
郑吉“咦”了声,凑近月褚宁,正要拿他脸上的红痕做文章,“哟,瞧你这脸该不会是被——”
话未说完,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轰”地一声响,下一秒郑吉连人带凳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