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按住他的太监得令,同时应了声,一个抬手掰住他的下巴,一个伸手去拿彼岸红莲,配合的十分默契。
翡微未曾想凌荷行事作风如此强硬,眼见月褚宁挣扎不断,脸上神情更是带了誓死不从的意味。
她快速盘算了下硬碰硬的后果——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以她功力收拾一个凌宇乔或许绰绰有余,但对付宫里头的贵人无异于痴人说梦。搞不好彻底惹恼了凌荷,往后还有更多折腾人的招等着他们。
俗世做人就是累,人上有人,活在上面的人做事全凭心意,活在下头的人却如那老王八肚皮朝天,铆足了劲也翻不过身。
她如今也看出来了,凌棠的性子若说随了谁,那铁定是随了这位阴晴不定,行事癫狂的长姐。
眼见留给她抉择的时间不多了,她只好道:“等等!”
翡微拦下太监够向彼岸红莲的手,看向凌荷:“不如让我先吃。”
凌荷闻言神情柔和了些,好整以暇地扶了扶发髻上的金步摇,懒洋洋道:“那就小妹先挑吧。”
翡微瞅了眼月褚宁,他沉黑的眸中闪烁着许久不见的恨意,也不知是对凌荷,还是对她。
也是,一旦服下两不疑,他们两个从此就要牵绊一生,并且还是以强迫的方式不得不纠缠下去。别说他了,她也不愿意啊!
但凌荷明显心有决断,今日如果不如了她的意,怕是不会轻易让他们两个离开。
翡微心中直呼大意了,早知有这么一出等着自己,就应该称病不进宫才是。
此时说什么已晚,翡微认命地朝盒中伸手,在即将碰到“浮生若梦”前稍作停顿,旋即转而迅速拿起那颗“彼岸红莲”。在月褚宁和凌荷惊异的目光下,没有任何迟疑,一口吞下艳红的药丸。
“小妹!”这番举动实在意料之外,凌荷几乎从榻上弹起,惊叫一声之后,见她已然吞下药丸登时神色大变。
凌荷美丽的脸蛋上神情变了又变,一开始是惊愕,随即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恼怒之下又带了些愁绪。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说,毕竟彼岸红莲已经入了凌棠的肚里,说再多也无回旋的余地。
凌荷咬了咬牙,转而面色不善地盯向月褚宁,目中满是谴责。
月褚宁此时无暇顾及凌荷的愤怒,因为他诧愕极了。
之前凌棠种种善意和行动虽也让他愕然,却远远比不上今日震骇。
彼岸红莲明显比浮生若梦的折磨和束缚更甚,且于二人之间,更是彻底被动的一方。
说起来,只要吃下浮生若梦的人能控制不动情,便起不了任何作用。然而彼岸红莲却不然,无论如何它都需要浮生若梦作为“解药”,否则每月必受折磨苦楚。
彼岸红莲一看就是为他准备,凌棠不会看不出。
那她又为何……
凌荷攥着手,恨恨看了眼月褚宁,挥手一扫,示意按住他的太监松手。她缓缓坐回去,冷笑开口:“彼岸红莲已被小妹服下,月殿下还有什么好犹豫。”
月褚宁:“……”
凌荷的话充满讽刺,他垂下眼眸,遮住心下惊涛骇浪,默默拿起盒中仅剩的白色药丸,仰头吞下。
事已至此,所有人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凌荷似是极不满这等走向,颇有些失魂落魄,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眼神复杂道:“没想到你失忆以后性子变了这许多,竟这般……”她无需说下去,语气中毫不遮掩的埋怨之意已足够明了。
似是多看她一眼都烦躁,凌荷蹙眉挥了挥手,只道:“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先回罢。”
来时亲切热情,走时却是个随便打发了的待遇。
翡微和月褚宁行过礼,跟着当初领路的太监原路返回。
风已停,雪却仍在下着。从殿内出来的一霎,冷气袭身,仿佛从热浪滚入寒池,冻得翡微狠狠哆嗦了一下。月褚宁也好不到哪儿去,但看她似有些冷,便解了披风递到她面前,“喏,把我的也披上,省得回去病了,外父又要罚我。”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自从有她几次相护,他早已不用无故受罚。
翡微摆摆手,“我没事,你穿着吧。”
月褚宁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顿在半空中,自己穿回去又觉得丢脸,一时站着没动。
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像白色的花瓣散在身上。
他看向她头上的落雪,一抿唇,把披风不管不顾往她身上胡乱一扔,又从领路太监手里拿过伞,伞面微斜,全部挡在她头顶上方,他不看她,不客气道:“让你穿你就穿。”
翡微知道一个人的好意最好不要拒绝两次的道理,更何况这人还是极容易闹别扭的月褚宁。
于是她将披风披好,低声道了谢。
领路太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识相的稍稍走快几步,留下他们二人远远落在后面。
雪势渐弱,走了一半雪已缓缓停歇。
月褚宁收了伞,不做声的与她并肩而行,不知静默了多久,他才低哑着嗓子问:“你为何要吃下彼岸红莲?”
翡微想了想,打趣道:“你这么瘦弱我怕你受不住。”
月褚宁冷哼一声,“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翡微看着脚下松软的新雪,忍不住在上面多踩几脚,“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对我动情,今生便不会受浮生若梦的影响。”
月褚宁泼冷水:“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不管你动不动情都有的罪受,彼岸红莲之苦可比你想象的要难受得多。”
翡微鼻尖冻得微红,低头专心踩踏着地上覆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舒畅声音。
她竟似全不在意他的话,声音清亮:“我不怕苦,俗话说苦尽甘来,等苦尽了就能迎到甘来。”
月褚宁静了一瞬,不冷不热道:“要是永远迎不到呢?”
翡微依旧淡然:“迎不到便迎不到吧,天下事哪里能样样都有结果。人生大小事,过眼一梦中,不如当下不留悔,静观世沧桑。”
“……”
这话倒像是她会说的话。
他停下脚步,默默望向她缓缓向前的身影。
前面纤细的身影专心迈着步子,很快在雪地留下一排脚印。
月褚宁顺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出神地想她还挺像这些脚印,任风雪覆盖,哪怕有一日悄无声息的消失也不会怪天地无情,仿佛她要的,只是安静地旁观一场风雪。
眼看快到南承门,领路太监远远站在门口等他们。
翡微走着走着才发现一直没听见月褚宁的声响,逐回头寻他。
他就在她身后七步远,也不知想的什么一脸认真,垂着头,走得比平时慢上数倍。
翡微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看明白他在做什么。
雪在宫道上绵延,一路虽有宫人清道,但下了一日的雪还是在地面留下一层薄雪。两排新印出来的脚印清晰可见的铺展在她身后,一排是领路太监的,一排是她的。
月褚宁缓缓迈着步子,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留下的脚印上。
白雪覆宫墙,暮色苍茫锁乾冷。银墙巍巍,朱门深幽,少年略带幼稚的行为,掩去了空中的压抑之景。大概是他这副纯真模样太过难得一见,没来由的令她心中一软。
她看着没有脚印的少年,静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