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韩赴没有说话,裴定柔忽然冒出一个提议。
“我知道你伤心过甚,但闷着总归是难受的。既然不肯说出来,不如也像我那时一般,狠狠地哭一场,将情绪发散发散?”
裴定柔建议道:“要不然也叫你搂着腰抱着我?”
说罢,她朝韩赴敞开怀抱。
“你哭吧。”
……
见裴定柔一副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将他搂在怀中安抚的模样。
韩赴哭不出来。
自小到大,父亲韩随常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论心中有多么痛苦难过,或是身上流血负伤,断胳膊断腿儿,也不该落一滴泪。
父亲一生如此,他亦是该如此。
再则是,眼下比起伤心失落,他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茫然与无措。
数月前他重伤回京,除了养伤外,心中惦记的只有两样。
寻出真凶为父报仇和征讨氐漠。
如今伤势几近痊愈,陷害父亲的罪魁祸首已被揪出。
还剩什么事情他需要去做?
眼下东晟财政不丰,皇帝尚无出兵之意,自己自然无法随军讨伐氐漠蛮子。
他留在宫中,除了在等待中虚度光阴之外,似乎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因此,在放下那把剑时,韩赴意外地有些迷茫。
父母俱已亡故,世上无亲,徒留自己一人,继续行完人间路。
如同一艘小舟,在不见边际的海洋中行驶,迷失方向。
天地茫茫,人生数十载,接下来的路,他又该如何走?
要请旨返回边地吗?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韩赴垂眸,暗暗思忖着。
哦,倒是还有一桩差事。
那便是看着眼前的小公主,不叫她有机会偷溜出宫。
只是这差事大约也是暂时的,不会维持多久。
总不能叫他一辈子都奉这份差吧。
况且比起初见时,裴定柔性子似乎沉稳不少,未再有什么冒失鲁莽的事情出现。
不容韩赴继续思索,突然有一只手覆住他后脑。
那纤细白净的腕子,没有费多少力气,只轻轻一带,便将他按到了怀中。
裴定柔又主动抱住了他。
她柔软微凉的身躯紧紧贴着韩赴的胸口,双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柔柔地拍着。
便如那时一样的动作。
因这举动,韩赴脑袋也就此搭在了她肩上。
他脸颊同她脖颈侧的肌肤相贴,将原本的凉意驱逐,带来一片温热。
裴定柔自然瞧不到韩赴此刻的表情,她自顾自道:“我不看,你哭吧。”
不用顾忌面子。
“我没哭。”
那人埋在她肩头,声音并不十分清晰。
“你不必觉得丢脸,人伤心了就要哭,有话就要说。不能叫一切闷在心里,最后反而自己不畅快。”
阿娘如此,姨母如此,韩老将军似乎也是这样的。
一来二去,便酿成悲剧。
韩赴有些无奈,沉声重复:“我真没哭。”
裴定柔只当他在逞强,复而搂住韩赴脖子。
“那……那算我哭了,你陪我一起哭会儿。”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缓缓道:“其实,我很是难过的。”
“姨母待我和阿兄很好,若要见她血溅当场,我心中着实不忍。”
“我从未想过,那样慈爱的姨母,心中竟然藏着这些秘密。她从未同我们说过心里的苦……”
姨母同阿娘自小相伴,感情甚笃。阴错阳差,而后天人永隔,她一定伤心坏了。
“若是我早先知道,至少能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叫她半生浸在仇恨中。”
伤了自己,又害了别人。
韩赴任由她抱着:“所以白日哭得那样伤心,是因为你知晓了她的所作所为。”
裴定柔道:“我发现了那璎珞坠玉有异,拿给阿耶阿兄看,当时只是心中怀疑,不曾确认。”
“自知晓那坠玉和葫芦佩同出一源,我心中便害怕,怕姨母真的同此事有关。”
在惊惧忧心之下,裴定柔在他怀中痛哭流涕,却始终没有道明缘由。
不过是因为,她心中还存了一分希冀,希望二玉相合只是误会,希望姨母同韩将军之死毫无关系。
“我知道,她确实做错了,我不是要偏袒,只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韩赴却明白了未尽之意。
“我知道。”
眼见和蔼亲昵长辈,变成了蓄意谋害的恶毒凶手,往日的慈爱形象顷刻间崩塌。
设身处地来想,若换做是他,也一样很难接受现状。
裴定柔蹭蹭他脸颊,语气愈发轻柔。
“所以你那时放下剑,我很感激。”
韩赴抿了抿唇,将那话又说了一遍:“父辈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他不想再去剖析恩怨,到底是父亲有错在先,还是无辜受陷害。
既然一切水落石出,真凶伏法后,便要释然。
种种恩怨,便叫它留在上一辈。
裴定柔听着他一字一句重复那话,细细思量竟品出其他滋味。
韩赴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一字之差,含义却大为不同。
裴定柔说不清差别在哪里,只觉得异样的情绪涌起。
叫她将怀中人又搂紧了几分。
那个“我们”,其中也包含着她自己。
我们。
裴定柔在二字心中默念道。
风又起,吹乱了宫灯中的烛火。
不知是什么东西,将她的心填得满满。
“韩赴。”
听见他嗯了一声,裴定柔声音轻缓。
“今后若有心事,伤心难过,你别闷在心里,可要告诉我。”
又是一声传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