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总管连声应是,却听皇帝吩咐道:“去把人带来,朕要听她亲口说。”
纵然证据在前,他仍不愿相信。
“老奴知道分寸,圣人先消消气,当心身子。”
裴叡抚膺长叹,看了看殿内那瑟缩的身影,沉声道:“你自诩耿介,竟也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
“任妨,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任妨”这个名字,裴定柔听过一二次。
记忆中阿耶提起过,似乎是工部哪个官员。
既是官员,为何不着官服呢?
阿耶素来敬重老臣,对朝中年长且又德高望重的臣子,一向是态度温和亲厚,关怀体恤有加。譬如赵宬大人一类的年迈朝臣,在裴叡面前也是免行叩拜礼的。
这位任大人显然已过花甲之年,须发皆白,若不是犯下天大的过错,阿耶也不至于如此急言令色。
听皇帝发问,任妨惶恐,脑袋在地上又是重重一磕:“任由圣人发落。”
他原不过为作报答提携之恩,才遮住眼睛,糊涂行事一遭,不成想竟酿成塌天大祸,险些致使东晟江山受损。
听皇帝陈清后况,任妨已然是满身冷汗,后悔不迭。
身为人臣,纵然并非蓄意参与,到底为这事出了力。
因此,今日不论被如何发落,自己都是罪有应得,万死难赎。
唯有一处可惜。
想他任妨坚守清廉正直,克己复礼,不涉贪墨腐乱而修了一世的纯臣名声,自此毁于一旦。
悲哉,悲哉。
想到身后或受世人唾骂,为人所不齿,甚至会留下叛国恶名,任妨心中难过,一时间竟呜呜哭了起来。
六十多岁的人,已是风烛残年的老态,哭起来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一般脱力,叫人闻之不忍。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唯听他嗡嗡哭着。
良久,裴叡道:“你在工部任职年久,虽无才干,行事古板,好在厚道正直,朕一直认为你是个纯臣。”
“谁知也这般糊涂,毁了半生清誉,也陷入这构陷迫害的算计里。”
……
自从司宝司鉴定二玉同源,他便有了个猜想。
午后,恰逢工部刘珀前来奏告,说任妨卸任一事已办妥,吏部也下了荣休的文告。
这一提醒,倒叫裴叡想起官驿马匹调度错漏之事。
又听任妨不日即将乘船返乡,现下脱了官服正要出宫,他连忙让刘珀去拦。
好在刘珀到得快,任妨尚未坐上离宫的车马,人便被带到了正辰宫。
原以为是皇帝念及他在工部苦劳数十年,临别要叙些君臣之情,又或是再添什么封赏,叫他衣锦还乡。
或许念自己任职妥帖,后悔叫他荣休,要将他继续留任郎中职?
任妨心中老怀安慰,甚至有些踌躇满志。
见圣人高坐殿上,金冠加顶,显出威严肃穆的君王派头来,任妨便朝他深深一拜。
预想的场景久久未现,裴叡坐在龙案前,眉目冷淡,提及往事。
“朕恍惚记得,你同前任工部尚书是同窗。”
任妨虽不知裴叡为何忽然提到此人,但仍旧道:“圣人说的不错,臣同苏大人曾同在书斋,修习章典。”
二人同窗念书,都是幼时的事情了,离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余年。
光阴流逝,如今苏大人已离世,自己也垂垂老矣,即将离任了。
还不待追忆旧时,却听皇帝又开了口。
“看来二位同窗之谊匪浅。”
裴叡眸色深深,盯着殿前长拜之人,讽意明显:“否则,任卿又怎会甘愿冒险,行悖逆叛国之事。”
“果真是个投桃报李,知恩善报之人。”
他加重了语气,激得任妨立刻起了身,眼中是难以抹去的震惊。
“圣人……”
裴叡反问:“怎么,朕说得不对?”
“他自然不在世间,当年在工部的提携之恩,你便朝他的女儿来报。”
任妨瞠目,舌头似打结一般,难以开口说话。
“那几个驿站的马匹调度失当,当真是你眼花瞧错了吗?”
裴叡顿了几息,语气愈发严肃,颇有责难之意。
“还是说,借以年迈眼花之由,故意圈错官驿,致使信讯迟至朝廷?”
任妨跌坐到地上,神情黯然。
不必再问,裴叡便洞悉了然。
任妨被反复诘问,只觉眼前天崩地裂,胸中似有冷火在烧,燃出他一身冷汗,前额却炙热滚烫。
方才皇帝以“悖逆叛国”四字给他定罪。
任妨不明白,纵然他划错了几处官驿,为何又会同叛国联系到一起。
他或许徇私一回,并不光彩,也是念及苏兄恩情,且此事似乎又不会对朝廷造成大影响。
何至于落个叛国二字?
裴叡见他疑惑,便道出苏其谷详情。
得知苏其谷信使通行,正是在那几处驿站受阻,致使援兵迟到,险些让东晟丢了西北一角,任妨彻底说不出话来。
只是仍旧双目圆睁,嘴一张一翕的。
那时裴定柔同韩赴不在,自然也不会知晓其中经过。
忽的,一阵香风从殿外而来。
“年年热退了吗?情况如何?可请了医官来看?”
还不待王真回报,她便踏入正辰殿。
却见裴定柔好端端地坐在裴朝身边,望着自己的眼神满是忧虑。
韩赴也在。
苏燕回敛了神色,侧目而视,见殿内跪着一个老者,在呜呜哭着。
走近几步,才看清那人。
她绕到老者面前,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眸色骤然冷静,不见方才着急之色。
“任伯,起来吧。”
语气温和平淡,却如同死水一潭。
说罢,苏燕回转身,正对着裴叡审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