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胸口捧着的东西摊到他们面前。
“这不是你姨母送的璎珞吗?”
各色珠子散乱,两个半截儿白玉压在当中。
白净润泽的玉,在一堆色彩艳丽的玛瑙珠中,显得格外突兀。
“串线断了?”
裴朝只当她是在为损失了件漂亮首饰而伤心,开口安抚道:“明日命司宝司新制一件便是。”
“年年若是喜欢这件,可叫他们原样修补,重新串线。”
只是这玉已成两截,无法复原,需得换一块。
“阿兄东宫库房里,有不少玉璞,尚未经雕琢,供你任意挑选,好不好?”
裴定柔拼命摇头否认道:“不是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眸中渐生的酸涩水雾硬生生逼散。
眼前暂且一片清明,裴定柔掌心托着那包东西,深吸一口气,手又往前伸了些。
呼吸之间,她尽可能地将激涌的情绪堵回心底,抑制住双手的颤抖,好叫父兄瞧得更清楚。
干裂的唇瓣微张,扯得下唇咬痕处挤出血珠,沁入周围裂纹缝隙,泛起丝丝洇痛。
她声音轻弱,带着喉间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
“年年发现,这玉同先前那碎玉,质地竟好生相似。”
颜色、玉质、纹理,几近一模一样。
二人自然知道,裴定柔说的碎玉指的是什么。
那是先前阿达遗留给小四的那块葫芦佩的一角,因裴定柔好奇,便留在手中赏玩了一段日子。
前些时,又辗转送到了裴叡这里。
他拿到后,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将它按在缺角处,同其他碎玉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复原了那块玉佩。
看了又看,却也是一无所获。
现下此话一出,二人脸色骤然沉了。
裴叡凛然,拾起那两块玉,放在手心里细看。
“我怕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拿来给阿耶和阿兄看一看。”
几乎是话音刚落地,她的眼眶便不受控制的泛红。
方才她正要换寝衣睡觉,恰好瞧见散雪将韩赴拾给她的东西放到了窗前案几上搁置。
好好的璎珞被她扯断了线,裴定柔心念可惜,便想着再看一看,是否有法子修补。
谁知拾起那玉,触感竟是那样熟悉的温润。
裴定柔下意识地将玉面对准油灯光亮。
这一看,脸上却是变了颜色。
这是姨母送给她的璎珞……
那日姨母在自己院中整理箱中物件,她不过瞥了两眼,瞧见其中一块玉好看。
经苏燕回提醒,这才想起这玉原先是镶在华盛上的。
那华盛被姨母戴过几次,后来花丝松散,要送到司宝司去修,便将玉拆下来,权且收在盒中。
见裴定柔喜欢,苏燕回便笑称要给她做个璎珞框在脖子上。
那时粗看,她只觉喜欢白玉成色,不曾细观玉质肌理。
谁承想今夜玉被自己一摔,内里纹路走向彻底暴露出来。
裴定柔睡前无意一观,阴差阳错间,竟叫她瞧出同小四那玉片的相同之处。
若这白玉同小四那块玉佩同源,都是从一块玉石中取出的。
那么……
裴定柔不敢继续往下想,思绪乱作一团,根本不得安寝,只能拿着这玉来找阿耶。
心中仍抱着一丝希冀。
她手中那块碎玉早已交给阿耶,又间隔了这些日子,或许是她记忆偏差,记错了纹理。
又或许是方才灯下黑,自己眼花看错了。
两块玉根本毫无关系。
本来天黑她便视物不清,一时看岔了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阿耶你看,是不是……”
裴叡将白玉置于案上灯下,又拿出了那块葫芦佩。
经司宝司工匠简单修补,大小不一的玉碎已经黏合到一起。
他指腹按住玉体,顺着碎纹处轻轻一掰,那一角便从玉佩上脱落。
两件玉饰的碎片在暗色书案上,显得尤为白润。
色泽相差无几。
裴定柔默默看着父亲拿起两片玉碎,紧紧盯着内里纹路。
良久,又将它们交到裴朝手中。
“阿耶不通玉石,眼花得很。朝儿,你也看一看吧。”
“这茶还是热的,我且吃一杯。”
说罢,裴叡垂眸,只觉口舌干燥,背过身去倒茶。
壶嘴同盏沿不时触碰着,细碎声响绵延。
水花蓦地溅出来,显然是倒得太急了。
裴叡叹气:“哎……袖子湿了,这可怎么是好。”
一时间不知是用袖口去拭干案上水珠,还是先将茶壶放下。
可父亲裴叡的神色变化中,裴定柔却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酸涩之感油然而生,迅速从喉间涌上来,漫到鼻尖。
裴定柔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舌尖打颤,几乎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你这孩子,又哭什么……”
裴朝放下玉,朝父亲道:“还是请司宝司的人来。”
裴叡挤出一丝笑容:“说得对,你我都是门外汉,想来不如他们瞧得准。”
“传司宝司。”
门口的王真听见皇帝低哑唤声,疑惑道:“现下夜深了,不若明日天亮再……”
况且圣人同殿下公主也该好生休息才是。
“传司宝司!”
一声怒呵,王真不敢再言,连忙往六尚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