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宁作野笑了一下,在车窗上留下一个虚假的倒影:“随口问问。”
恰巧遇到红灯,谢明真看着不断倒数的数字,沉默片刻道:“这里不会有福利院。”
宁作野沉思。
他在思考谢明真的回答。
“这里不会有”是什么意思?
现实中,自己的父母因车祸去世后,他在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直到被养父李勇带走。
宁作野转头看着谢明真,脑海中有一缕古怪的灵光闪过,他抓不住,也不敢相信。
车辆重新启动,谢明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迅速转移了话题:“快到家了,爸妈都很想你。”
父母。
宁作野皱眉,怎么他刚回忆起现实中的过去,谢明真就能精准找到令他更在意的地方,这样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如果是更年轻时候的他,没准真会被谢明真带偏,话题将从“福利院”转到“父母”,自然就会掩埋对方话语中的不对劲。
谢明真为什么要这么做?
“福利院”到底代表了什么?或是……葛城没有福利院的原因代表了什么?
他突然有个荒谬的猜测——
无论是全麻时,呓语中的“运城大学”,还是那个似有非有的“福利院”……这一切都是以宁作野的过去建立而起的。
这个副本,似乎在用他的人生为蓝本,打造了一个看起来无比真实的世界。
但也有些不对,他的老家并不在溧水,也没有个叫宁一鸣的表弟。
这个副本似乎只读取了对他而言比较重要的几个节点。
他在福利院度过一个孤独的童年,认识了唯一一个古怪的朋友,随后被养父带走;他在运城大学与朋友重逢,对方成为他的学长,两人重逢后不久对方就彻底失去消息……
宁作野闭眼,再睁眼时,车辆已经驶入幸福小区。他浑浑噩噩,脑子里很乱,直到谢明真掏出钥匙串,钥匙互相碰撞的声音才唤回他的思绪。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副本里的父母会是……
还不等谢明真开门,宁母就从内打开了门,她笑盈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似梦似幻:“真真,小野!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和宁老头都等不及了!”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少个午夜梦回,多少次思念落泪,在每个崩溃的瞬间都是这个声音重新唤起宁作野的意志——
宁作野跟在谢明真身后,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浑身僵硬,双手不自觉的颤抖,像是冻僵的旅人终于找到温暖的壁炉,像是在梦中窥见美满的泡沫。
他不由自主往前踏了半步,又陡然生出近乡情怯的紧张,怯懦地攥紧了书包带,甚至低了低头,不敢看宁母的脸。
宁作野十岁时失去父母,已经整整十年不曾见过他们的容颜。
她现在老了吗?过得好吗?副本里的他只有十七岁,这时的她又会是什么样?
谢明真摸了摸踌躇的宁作野的脑袋,将他轻轻地往家里推了推,随后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宁作野咬牙,忍下热泪,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好奇怪。
明明记忆中的脸已经模糊,明明梦中的他们如同泡影,可当他见到宁母笑意盈盈的眼睛的瞬间,他便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他失而复得的母亲。
不再是昏迷的、满脸鲜血的,而是生动的、鲜活的母亲。
宁母爱打扮,穿着一身无袖旗袍,用飞燕形状的簪子盘起头发,见两个孩子都平安到家,不禁也有些激动。
“我听你哥哥说你磕破了脑袋,在医院住了几天。要不是真真他拦着不让我们出门,我早该去看你的。”宁母牵着宁作野的手,轻轻抱住他。
“好在我们小野平安无事。”
宁作野将脑袋埋在宁母的肩膀里,悄悄把眼泪糊在她的衣服上,嗡声嗡气道:“妈妈,我很好。”
像是回应,像是安抚。
谢明真看着拥抱的两人,卷起袖子,接过宁父从厨房递来的饭菜:“妈,小野好不容易放假回家,快让他吃口饭吧。”
宁母笑道:“你这孩子,就想着吃饭。”
宁父此时也脱下围裙,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饭才是头等大事!”
宁作野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望着熟悉的父母,头一次感谢起这怪异的副本。
一家人聚在一起,暖光的灯光像搏动的心脏,宁作野沉浸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感受着同频的震动。
宁父夹了两块排骨分别给谢明真和宁作野,问道:“小野今年期末考怎么样?”
宁作野:“……”
差点忘了他爸从小就格外关心他的成绩!
谢明真看着僵住的宁作野,窃笑,替他圆场:“我去接小野的时候,他们班主任万老师说小野成绩很好,是个可塑之才呢。”
宁父听完果然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拍拍肚皮:“我就知道!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优秀,将来全是栋梁之材!”
宁父宁母和天底下的父母一样,一直都以孩子为骄傲,认为自家孩子就是最好的,最优秀的。
宁作野眼眶发热,心里却有些苦涩。
他该怎么说呢,难道要和父亲说,在他们去世后的第十年,他就死了吗?
父亲眼中最优秀的孩子,死在园区最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