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看了那卷文书一眼，封面是素白的，边角还带着沧浪阁的火漆印。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走到案后坐下，把手搁在案面上，才慢慢伸手，把文书展开。

里面是一行工整的墨字：“司命殿掌簿周处，仙历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年七月十四日丑时三刻，仙陨。寿数：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岁。”底下是沧浪阁的签押，殷红的一枚印，像是还没干透。

犰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岁。这个数字他前几天就知道了，可此刻再看见它，落在纸上，墨迹分明，还是让他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合上文书，放在案角，然后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是摞整齐的空白册子，封面印着“仙陨登记册”几个字，是司命殿专用的格式。他抽出一本，翻开，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落下笔。一行端正的小楷出现在纸页上：“周处，司命殿掌簿，仙历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年七月十四日丑时三刻仙陨。”

他写完这行字，停了笔，又看了一遍。墨迹在纸上慢慢渗开，边缘微微发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主簿的命簿，他还没找到。周主簿升仙三万多年，他的命簿应该记录着他的寿数、因果、功德，可犰朗翻了那么多柜子，从来没有见过周主簿的名字。和周掌簿相处一个多月，他竟然忘记了把他的命簿调出来看一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门口的仙侍还站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犰朗没有睁眼，只是说：“你去内务府回话，就说司命殿的仙陨册已经登记完毕，午前会递上去。”

“……是。”小仙侍如蒙大赦，退了出去。脚步声远了，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犰朗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沧浪阁送来的文书上，又落在隔开里间的那张屏风上，似乎想要透过屏风看到里面那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犰朗站起身，走到里间。周主簿的案台还在那儿，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干了的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凝成了一层薄壳。案角放着几本摊开的册子，是周主簿生前最后整理的那些档——人间册的来路核对，妖界籍贯的登记，还有一些零散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缓。

犰朗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些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寻常的东西，没有秘密，没有线索，没有他想找的答案。可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那道光从青砖地面移到了桌腿边上。

他忽然想起周主簿说过的一句话。

“那些册子如果还在，一定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周主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沉沉的，像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尽了。那时候犰朗觉得他在敷衍，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周主簿没有敷衍。他只是真的不能说。他知道一些事，但他不能说。他活了三万八千年，能活到寿终正寝，靠的就是不说那些不能说的事。

犰朗退后一步，从里间走出来，衣角带起的风也吹熄了殿中仍闪烁的烛火。

廊下的日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的，随着风轻轻晃动。犰朗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日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又放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登记、归档、整理旧档，还有那些周主簿留下的批注，他要重新看过一遍。那些不能说的话，周主簿没有说出口，但它们也许藏在别的地方——藏在那些批注的措辞里，藏在那些被翻得卷边的纸页里，藏在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之间。

犰朗又拿起笔，翻开一本新册子，开始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