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
唐璞拿着信的手,微微地,有些发抖。
他看着远处那片波涛汹涌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心中,对那个远在京城,坐在闺房里的少女,生出了一种近乎于神明般的,敬畏。
……
阿大再次被带出来的时候,以为又要上刑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不了,就是一死。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被带进了一间干净的,干燥的,甚至还点着一炉安神香的,船舱里。
桌上,没有烙铁,没有鞭子。
只有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热气腾腾的,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的,家乡菜。
酱肘子,熏鸡,还有一碗……他娘最拿手的,疙瘩汤。
那个像魔神一样的,年轻的郡王,就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吧。”唐璞说。
阿大没动。他警惕地看着他。
“酒里,菜里,没毒。”唐璞淡淡地说,“我要杀你,不必这么麻烦。”
阿大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子久违的,让他鼻子发酸的香气。
他抓起一个酱肘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唐璞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阿大把桌上的东西,都风卷残云般地扫荡一空,甚至连那碗疙瘩汤的汤底,都喝得一干二净。
“我派人,回了趟你的老家,沧州。”唐璞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娘……咳疾又犯了。”唐璞看着他,继续说道,“我让人,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去看,也留了些银子。大夫说,虽不能根治,但好生将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阿大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唐璞,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璞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你这次被抓,也是可惜了。我听我手下的人说,‘鬼手岛’的缴获,不少啊。光是金子,就拉了三大船。”
“可惜,这些,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我听说,‘黑鲨’为了安抚人心,把这次的损失,都算在了你头上。而那个叫‘花豹’的,因为‘守岛有功’,不仅分了你那一成的份子,还……升了官,当了‘黑鲨’的副统领。”
“现在,他正拿着你的钱,睡着你的女人,在‘黑鲨’的另一个老巢里,大摆宴席,庆祝呢。”
轰——
阿大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那张刚刚因为一顿饱饭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紧接着,又涨成了一种可怕的,猪肝色。
背叛!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无耻的背叛!
他在这里,被人严刑拷打,宁死不屈,是为了什么?为的是那份所谓的,“兄弟义气”!
可他的“兄弟”呢?
他的“老大”呢?
他们拿着他的功劳,分着他的钱,睡着他的女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替罪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的愤怒、不甘和怨毒的咆哮,从阿大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着唐璞,像在看一个,能帮他复仇的,唯一的神。
“我说!!”他嘶吼道,“我什么都说!!”
“‘黑鲨’那个狗娘养的,他的老巢,不在什么海上!在‘龙牙岛’!!”
“那岛,易守难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水道可以进去!水道里,全是暗礁!岛上,有他花大价钱弄来的,西洋人的火炮!!”
“但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利,“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铁面’!海盗的二号人物!他早就对‘黑鲨’分赃不均,心怀不满了!他和我一样!他也恨不得,生吃了‘黑鲨’那个杂种的肉!!”
唐璞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龙牙岛。
火炮。
铁面。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的谋主,在另一封备用密信里,推演出的结果,一模一样。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联合“铁面”。
里应外合。
一举攻破“龙牙岛”!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哭得像个孩子的,海盗头目。
他知道,这场竞赛,已经不再是一场竞赛了。
这是……一场由他的谋主,亲手导演的,单方面的,屠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