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五王子。”

四周的人都被陆云峥支开，稍显残破的郡王府花园空无一人，达音似乎很不习惯凉亭里木制的椅子，找了根柱子，又倚着柱子盘腿席地而坐了。他好似听不懂陆云峥话里的咬牙切齿，笑眯眯地回她：“恭喜我什么？”

“当然是恭喜你收服木施部。”

“收服木施部又如何？”达音敲敲地板，“还不是送上门来当质子了。”

“如果你不愿意，你阿爸也没办法押着你来，对吗？”

从前二王子追杀他，他都能活下来，如果真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又能强迫他呢？

达音没有接茬，改问她：“我也该恭喜你——太子妃？”

他的意思很明白，当时谁也没说实话，谁也别说谁。

陆云峥其实并不很为这事气恼，她单刀直入：“你这次入京，是为了什么？”

“国书上写得不明白吗？来当质子，商谈互市啊。”达音仍是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陆云峥不信：“你失势的时候你二哥尚且要派人追杀你，现在你是正得大汗宠信的王子，送你进京，你二哥就没想过要你活着回去。以前或许你会破罐子破摔，可你既听了我的，连木施部都能收服，你会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达音仍是笑着，“阿爸病重，二哥掌管了整个王庭的兵马，还有正妃塔木丹部，侧妃们大大小小的部落支持，我回去一年，只有一个木施部傍身。那句大熙话怎么说？蚍蜉撼树？”

陆云峥被他波澜不惊的语气噎住，嘴唇翕动，终究没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甚至从心底迸发出来一点儿愧疚。

“我不太相信，你二哥会把北羌这么多年与大熙的恩怨一笔勾销，来谈什么修好。你预备做什么？”

达音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了，来当质子，商谈互市啊。”

讲不通，陆云峥气得蹲下去靠近了说：“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做对大熙子民不利的事情。”

“我又没说我要做什么。”

“你个无赖！”

“我是真委屈。”达音摊手，“由头到尾，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被骂无赖。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好歹我也是个王子，你客气一点好不好？要担心，也是我先担心我这个小使团在这人生地不熟地有危险好不好？”

陆云峥瞪他，没说话。

达音换了个坐姿：“二哥摄政，我在北羌也是如履薄冰，不如答应了二哥，来大熙，怎么说，也算是到我阿娘的故土看过了。”

“尽胡诌，大熙的国土你不是来去自如？山丹马场都叫你摸个遍了，什么故土，你早就看过了。”陆云峥听他提及他阿娘，嘴上虽不饶人，语气却不自觉地软和了下来。

达音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道：“不一样！我阿娘是元京人，在元京长大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才到北边生活的。我小时候她常与我说，元京城有卖竹子做的鸠车和空竹，我们那边连个竹笋都养不活，没有这些精细的玩具。”

陆云峥绷紧的脸又软和了一些。

达音起身，隔着衣袖攥上她的手腕，叫她好借力站起来。蹲了这许久，的确是有些腿麻了，陆云峥顺势就着他的手劲站起来，认真说道：“你放心，我如今虽算不上在朝中说得上话，可凭咱们互相救命的交情，更凭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脉，你在一日，我定会照顾你一日，不叫你落难。可若你行了不仁不义之事，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事情。”

达音不置可否地笑笑。

当真是说话要避谶。才过了两日，正在东宫收拾马具的陆云峥就收到消息：北羌来的使团，集体病了。

又拉又吐。

赶到四方馆时，太医署当日当值的几位太医都在了，上首的那一个就是达音，面色虚白，跟那日在雪中的脸色都差不多了，额头上还渗着细密汗珠。

给达音诊治的是太医署金院正的长子，医药世家，子承父业，如今任着太医署丞，很是得力，平常多是编撰医书，教导学生，寻常不出来给人看诊了。可北羌使团抱恙是大事，贺珵还是传了他来。

金医丞细细诊过，拱手道：“下官去为王子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