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珵揉揉眉心，掩不住的疲倦：“若只是抵御北羌小股后撤，大抵还足够。就只怕……”

陆云峥了然，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只怕，乌娄想穷追猛打，要求大熙出军合兵。”说着她一哂，“陛下雄心壮志，这不正是陛下一直所愿吗？”

与乌娄有了姻亲联盟，这时就算想独善其身，也不能够了。迟早一战，端看落到何时。

北羌边境传回的密报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北羌王都日益混乱，以大王子骨额那和二王子骨步真为首的两派激烈斗争，两位王子都已成婚，各有各的姻亲部落，也各有各的势力，谁都不肯轻易罢手。

乌娄已开始了频频试探，被烧杀抢掠的乌羌边民偷着跑到大熙边界来，一派混乱，连茶马司的贸易也缓下来了。

陆云峥手握着茶马司的传信路线，她实在是担心乌娄的动静，生怕波及到嘉珩，思来想去，还是悄悄往茶马司传了个信儿。

就在朝臣们已经开始上疏囤造兵器、整军备战时，北羌传来了惊天的消息：大王子骨额那双腿残疾，难堪大任，二王子骨步真入主北羌王庭摄政，传令边民从彰县撤回，传书大熙，愿与大熙修好，商谈互市，更愿遣五王子为质子来京，以示诚意。

满朝哗然。

宣国公世子谢正礼任鸿胪左少卿，坚决反对：“北羌与我朝积怨已久，贸然提出修好，必有蹊跷，鸿胪寺对前四位王子都有所了解，唯独这五王子，知之甚少，据闻早些年就没有留在北羌王庭了，缘何此时遣他入京？实在不妥。”

礼部侍郎连澍反驳：“五王子身份不详，那是你们鸿胪失职。再如何，他都是北羌名正言顺的王子。北羌大汗虽与大熙积怨多年，可这准新汗上位之际，有修好之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妥？”

徐度谏言：“两国邦交，或申之以盟誓，或重之以昏姻，当戮力同心。论亲疏远近，论世仇渊源，北羌如何可能与我朝交心？此必北羌的缓兵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万万不可！”

淮阴侯巩岑嗤笑：“徐大人，你一介书生，连十年前南隰之战时都不过一黄口小儿，就不要张口闭口用兵之计了吧？北羌的领地可是整片大漠，拒绝了他们的示好，再想向我们发兵，可是轻而易举，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了。无论北羌居心如何，我朝不可理亏，人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见机行事才是正理！”

朝会上众目睽睽之下，支持一党和反对一党就吵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没资格进殿，在殿外候着的低品阶的官员都听着了，皇帝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听得朝臣你一言我一语的辩驳甚至是谩骂，狠狠将奏疏往地上一掼。

众臣噤声，忙跪地告罪：“陛下息怒。”

皇帝挥退了百官，独独只留下了宋骥和两个儿子。

“宋爱卿，方才在朝上你未发一言，这件事，你怎么看？”

宋骥很冷静，斟酌许久，方躬身进言：“陛下，此时若起战乱，只会比十年前南隰之战更为惨烈。”

南隰弹丸之地，完全不可与北羌相较。宋骥的意思很明朗了，正如淮阴侯巩岑所言，这时候无论北羌是阴谋阳谋，必须稳住，不可骤起祸事。

“所以，陛下同意了？”过了十来日，陆云峥才从贺珵那听来了这场纷争的全过程，听得她胆战心惊，“你怎么说？”

贺珵叹道：“宋骥说得有理。领过兵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宋骥和巩岑说的是对的。虽说陛下这些年强兵重武，可国库吃紧，连年收成有损，补给不足，真要打起来，怕是要垮。”

“那，那北羌质子几时到？”

贺珵伸出两只手指。

“两日？”陆云峥吃惊。

“不错。北羌传书时，他们的五王子已在两国边界处扎了营，只等着大熙传书一到，关隘一开，直奔元京了。”

有备而来。

天承二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北羌遣质子及使团来京，太子夫妇携百官亲到城门相迎，礼乐齐奏，钟鼓同鸣。

远远可见为首那人骑高头大马，身形如身着北羌贵族特有的滚毛边窄袖束腰短袍，脚踏束口皮靴，腰间革带镶满宝石兽骨，华贵异常。马蹄哒哒，一行人由远及近，停在城门外约一射之地。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止停使团诸人，一步步向城门走来。

“那应该就是北羌五王子了吧？”陆云峥小心翼翼地再正了正瞿风冠，探头望去。

贺珵点头。

男子越走越近，直至贺珵跟前，他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羌贵族礼。贺珵请他起身，掌客使献上一早准备好的迎客酒，男子接过一饮而尽，方才抬起头，正视这一对大熙朝的储君夫妇。

一对蓝眸，如鹰隼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