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静了下,才又带着点沙哑开口:“其实也没什么。”
“……和我‘染’的能力有关吗?你刚才提到它。”
少年抬首,“不,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走不出来。”
“你还问我遗骸……软肋。”那声音意识到什么,语调扬起,不可思议道:“你在找,杀掉我的方法。”
少年沉默着,然后摇头,“不,没有谁活该为这个计划牺牲。”
他细数着晷所有对外界的渴望,如此平凡,如此真切。
他抬眸,神色坚毅,“我要去找一个新方法,来代替你,代替所有要去赴死的人。”
声音的主人懵懂地没有出声,半晌呢喃道:“没有的。”
没有第二个方法,如果有,先贤们早就应该发现了。
“我能来示范,有的。”
他示范不了,他的容颜一天天成熟,眉梢爬上纹路,他找不到第二个方法。
生来注定,有些存在必须死才能换来另一群的生。
他不信邪,钻研了一生。
最终真的把一些人换了下来。
他减少了很多牺牲,却至死未能救回最牵挂的那个小家伙。
这对这个仍然懵懂的小家伙太过残酷了。
懵懂的小家伙看着“林翰里”折腾了一辈子,最后向它道歉。
它此时尚不知自己承担的命运多么残酷,隐隐约约的害怕并不能阻挡它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我拥有你的记忆,我该知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那日,晷神经质地重复这一句,片刻后,老人眼角留下一行清泪。
“仙家避世,不扰凡尘运转规律,仙家出世,把世人所不能解决的灾祸化解,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我不是什么被‘染’感染的怪物,是吗?”
“……是。”
“那我要做的,就是灭‘染’,护世!”
稚嫩的声音问老人,“你会害怕轮回转世,永远都要将命运断在我这儿吗?”
老人摇头,他很早就接受了,不就是几世轮回,结局都要死在日晷中,不就是身骨越加虚弱,最后苦痛缠身,他甚至会庆幸承担这个责任的是他,不用牺牲其他人。
“我也一样。”
稚嫩的声音缓缓道:“我见过‘染’暴动的场面,从你上一世的记忆里,而倘若‘染’彻底突破了防线,结果会比这更惨烈。”
乱世里留不下任性。
我们都要理智一点。
它呢喃,“人间,我喜欢人间。”
老人沉默。
稚嫩的声音颤抖道:“要毁了我,其实很简单。”
“你只要从内打破我就好了,就好像,我体内有很多杂乱的灵气,你只要引动我体内这些灵气,很快,我就会被打破。”
“如果这样,我你是最好的人选,毕竟你的灵魂与之同源排斥,很容易引起暴动,但因为同源,你又能勉强控制一二。”
“但你要做好准备,因为我要积攒几百年的灵气,你要调动这么庞大的灵气,很难活下来,甚至死后连三魂七魄都会被狂暴的灵气与交杂的‘染’扯碎。而且我如果积攒这么多灵气的话,我不会拥有这些灵气的掌控权,我没办法给你们提供帮助。”
老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道:“我不怕的……只是他们为我更改命数时窥探到我最后一世仙骨被剖,为凡人气象。彼时,凡人该如何引动这磅礴灵气?”
“……若你没有灵气,那你只能被排斥却无法点爆灵气,你的血肉会有用,但也不够,一定要有其他人帮我们,可其他人想要引动这巨大的灵气,哪怕是把自己祭祀了,也很难点动。而且如果换其他人,一旦点爆,那么一定连魂魄都会消散,没有半点余地。”
“……是封印,用一个巨大的封印,封印起大部分灵气,待封印解开时,巨大的冲力会一举冲破,我会用你的那角魂魄为阵眼,以记忆为轴布置这个幻境般的封印。”
老人轻轻道:“……你会疼吗?”
“疼。”
“你到时要带蜜饯来,三块……不,十块蜜饯!”
“好。”老人应下。
日晷:“我不确定到时候会有几层封印,但数量最多的灵气我会放到最深一层的封印——对了,这个你拿着。”
老人接住了几块碎石头,碎石头一碰竟然是软的,形状可以随意变化,“这是什么?”
日晷:“我到时候没有办法掌握灵气,主要是因为我的意识不一定清醒,倘若我的意识清醒,多多少少还是能调动一点点灵气的。届时,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把它毁掉,我能短暂醒来的。”
少年珍重地收起来,点点头,“好。”
日晷:“还有打开封印的事,同样从内打破,需要进入到封印或者说记忆幻境里,在几乎丧失自己先前记忆的前提下,找到锚点。”
“锚点?”
日晷的声音放缓,“对,锚点。”
“锚点。”林奇又重复了一遍,“锚点。”
林奇的目光从那些碎石块移到老人脸上的坚定,有些记忆一点点闪烁。
他的师父倚在床头,从暗格里拿出唯二的碎石块,对他说:“时候到了,你若非要去做这件事的话,拿着这个。”
林奇记得自己接过来,看了会,就把那两块碎石头变成了游乐园的门票,又还给师父,笑得格外开心,“我小时候总说要带林翰里下山去游乐园玩,可一次都没成功。据记载,那器灵前辈是个爱热闹的,总念叨要去灯会,那么多个幻境里也肯定有游乐场。您把票给林翰里,能不能赶上游乐园开园,就看他自己了。”
老人没多言,随手又将这两张票交给了自己新收的徒弟,告诉他在从林翰里那里拿书的时候交给林翰里。
林奇忽然就想起来一些很重要的事,真正的他已经摆脱了“染”,他理应不会失控了。
其他的事,其他的事还是想不起来。
但有些事情是很明了了。
林奇想了想,他入局时是这人弟子,心怀一腔复仇的愤懑。而如今他又是这人的师弟,摆脱了“染”的影响,也摆脱了前世血与火的仇恨的,从此自可以过他的逍遥快活。
但终究还是要正式和“染”,和他那么多的前世好好道声别的。
毕竟,林奇想了想,笑了,他可是他们的奇迹啊。
他也是仙家的人,他不避使命。
于是——
他主动请缨,愿意进入封印。
他要争着来做这灭‘染’的点火人。
于是最后,他来破镜。
他来点火。
他来——送死。
“锚点。”林奇定定看着老人,“你才是锚点,你缔造了这些记忆,这些幻境看似虚幻,看似什么都有。从刚开始我与廖芙抚长老别离,再到后来那些杂乱的人,廖天忧,穆鸽,李鼎光,王珩……可归根到底,这都是你的记忆。”
林奇眼神定定,他笑了,“是了,是你。”
“我的力量不够,但想必外界的潘队长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要做的,是灭‘染’。”
“所以我们来送死了。”
“轰!”
天地大震,阴云破开,一丝金光钻了进来。
“林奇破阵了!所有人,快退!”
“快退!”
“快退!”
“潘队长!潘队!我们……”
……
扶星茫然地被人群拥挤着退出。
他这时才发现,远处化作了荒芜的草原,他这一随着人群退出,就离开了山。
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开始思考,幻境内的黑云彻底消失,并不见熟悉的黑袍,可扶星却察觉到了对方平稳的气息,很平稳,就好像丑陋的伤疤恢复成了健康的肌肤。
他闭眼,顺着气息追过去,以神识追到了起源——“皮”。
前辈回到了“皮”内。
不等他松一口气,他骤然蹙起眉,感受到一股属于灵气气息,一股过于浓厚的灵气,有多么浓厚呢?
一座山,两湾海……
那是无法计量的庞大,像一头古老沧桑的巨兽睁开双眼,竖瞳冰冷地俯瞰着地上渺小的人类。
以至于扶星都离开幻境并远离它了一段距离,可毛骨耸立的感觉却并未消失,甚至越加剧烈,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正逐渐苏醒。
林翰里,或者说林翰里的魂魄还在里面。
扶星扶着林翰里的肉身,狠狠拧着眉,想要冲进幻境。
他被拦了下来,是廖北。
她眼神沉沉,似乎在做什么挣扎,最后沉沉道:“他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有事的。”
比起安慰扶星,廖北像是在说服慌乱的自己,她的双手紧紧握起。
那潘队长呢?
他们也没出来。
他们离幻境越来越远,等到一定距离时,忽然听见一声大喊。
“全体都有!向天鹰小队致敬!”
“刷刷”几声,扶星看见人群整齐地排列,身姿都挺拔如松,他们肃穆地敬礼。
而潘队长和她的天鹰小队。
扶星看见渺小的幻境入口内,九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站着,神色庄重,那里面的灵气浓度已经过了常人可以接受的浓度,可他们和被钉在那里了一样,一动不动。
仅凭一具肉身,仅凭一腔意志。
扶星忽然感觉眼睛湿乏,尽管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一知半解,他只是隐约感知到,这群人在做一件很伟大、很艰辛、很难以想象的事,进而扶星感觉到一种很特殊的情绪,甚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看一看这个新世界的冲动。
扶星不想再退,可事实是,灵气在加剧,他只能跟着人群再退。在这过程里,他甚至感觉到“染”的气息,在另一个维度,但是,格外活跃。
活跃到,好像它们能随时来到这里。
扶星不再多想。
人群退到一个距离,并不再动作,重新站定,遥遥观察幻境。
幻境内的一切如泡沫一样渐渐消失,林奇敛眉,转头,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封印,向潘队长和一众青年点头致敬,又看向不远处的林翰里。
林翰里被压制的厉害,哪怕到了现在,也没有恢复到他原有的面貌,而是堪堪及冠的样子。
可也多亏了这压制,让林翰里和其他人不同,因此他才不会因这狂暴的灵气而殒命。
林奇艰难地露出一个飒爽的笑,他手背上青筋爆出,整个人也红彤彤的,从面上观,能清晰看到血红的毛细血管收缩——膨胀——收缩——膨胀。
“林翰里……师兄,我不后悔。”
“只是我能力不足,最后还是没法彻底让灵气一涌而出,抱歉。”
他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闷哼一声,整个人就化作尘埃一散而尽。
不告而别,竟然是就这么死了。
被护了十几世的林奇,离开时身上不沾染一点“染”。
他是第一人,有了他,才有了后面一切对“染”消除的措施。
化解身上百般血气与“染”,以不屈探寻生路,冲破绝望的先锋者,绝境中探出光的触角,是为奇迹。
遂名奇。
然后林奇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在了人间,奇迹之后留下洋洋洒洒的可以治疗“染”的寻常。
林翰里垂眸,眼眶微红,他抿紧唇,听见耳边将死之灵的催促。
“快点啊?别是愣了吧?”
林翰里看向远处仍然钉死在原地的潘队长一行,虚幻的身影渐渐变实,远处的身体消失,被灵魂吸引而来——
他终于也抬起了手腕。
一缕红线快如闪电,迫不及待地冲向上方,却在触碰到苍劲的手腕时一刹闸,犹豫几下,以一种轻柔的力道转而缠绕起手指的指腹。
林翰里面色若天上的仙,悲悯圣洁,却毫不犹豫挤出一滴指尖血,他的面色骤白,而那滴血红色一出现,本就震荡的灵气更是山呼海啸。
“灵气之源的血肉,令灵气更加狂暴……行了,你得走了,再往后拖下去,哪怕是你,也一样葬身于此。你不能死在这,林翰里,你还有你要去做的事。”
红衣的姑娘周身越发鲜艳,也将要消散,面容却仍然不恣。
林翰里看着她,看着林奇消散的位置,也看着潘队长他们。
他弯下腰,一派垂绅正笏之姿。
他深深行礼。
一礼诉尽所有。
它笑,“快走吧,替我向世界问好,向未来打声招呼。”
毕竟它是见不到了未来了。
日晷——太阳之影嘛。
好在它岁月长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又有好久好久时光来释然,要说有什么遗憾——那也就只想逛一逛灯会,吃一串糖葫芦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遗憾。
林翰里食言了,他没有带蜜饯过来。
不过也没事,它原谅他了,毕竟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毕竟那个林翰里也不是林翰里,所谓轮回里有前世而无前世。
林翰里一个凡人之躯硬生生多了这么记忆,本就痛苦,要让他再从这么多个记忆之中寻找到这么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实在困难。
而且真要这么算下去,林翰里食言的简直数不过来。
毕竟许下承诺的又不是现在这个林翰里,所以它很宽容的,它原谅这个没有许下承诺的林翰里。
小姑娘虚幻的身影上,绽出了丝丝血液,时光流转,它化成一座被“染”锁住的日晷。
林翰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裂痕一样的错位处,走向幻境之外的金阳潋滟。
他跨出危险区的瞬间,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在他身后响起,祭奠了无数血色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