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罢。
一具仙骨而已。
此生若能有此作为,死后倒也不必挂念。
□□化作滋养万物的风,灵体在灵气庇护下入阴界受李鼎光几番调侃,再转世为身体不如此世健康的稚童……
林翰里弯着眼角,轻轻扬起薄唇,带出一抹温和与决然,他温声似琴,“林奇,站远点,再远点……好,替我与他们道一声再见,传声符已放入你右腰,等会动作要快一点。”
林奇一僵,尚未来得及思考这话什么意思,就看见面前那浓重的灵气又添了个度。
他下意识想:林翰里要出事了。
林翰里不能出事!
林奇精神震荡,灵魂内被灵气镇压的“染”趁此也开始作祟,他于是被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所裹扎,恐惧林翰里会死、害怕接下来会发生来的一切、悲哀于被夺去灵魂神志的村民……
情感过于浓烈,他几乎控制不住,将将失控。
不行,不行。
干涸带着血气的灵力重新覆上了满是创伤的灵魂,像是冰冷的锁链锁住了困兽。
林奇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一切。
他的面前,男子的衣衫无风自起,林翰里手中古剑发出的光泽几乎要刺穿这一片浓稠的压抑。
林翰里此生也算作活过几十载斑驳年华了,他出生时身带异象,连沉眠百年,世间最后的神灵都为他睁眼。
他天资卓绝,以心入道,以剑参经。
怒马少年时,便已一剑霜寒十四洲,名动四方。
他曾与志同道合之人年少轻狂,醉酒当歌,高上云台,见大鹏展翅九千尺;也敛眸下俗世,看人间寒苦砚冰坚,走帝王繁奢酒肉林,又化身小小道童入梦更朝换代的新王,与之阔谈帝王仁慈之术;更曾见过亡魂无渡、生人断绝,血流千里“染”恣肆。
……
唉。
还没和那俩家伙告别呢。
林翰里渗出血的粗糙手指缓缓收紧,手中古剑铮鸣好似龙吟,似要一跃而起,冲上云霄。
林翰里眼眸凌厉,悲悯似神,他定定看那些僵硬的村民黑影——他们也曾有着几十年的笑意晏晏。
血流千里“染”恣肆?
不,要世间万籁有声,要善万物之得时。
要向世界问好。
“林翰里!!!”林奇眼眶红得厉害,不要死!
“九死无悔。”
林翰里敛着眸,白衣染血,挥出了雪茫的一剑。
剑意凌厉,透露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哪怕前程黑暗不见星光。
林翰里看向那沾染猩红的日晷,七窍流淌无数血色蜿蜒,仔细看就看见那血液里沾染着一丝金色——是万千福德。
他在积攒功德,因而灵气越加浓厚,本该更加势不可挡才对。
只可惜啊,白衣被血染透,他可能没法再为天下继续行善了……
林翰里拄着剑,眼前渐渐模糊,打算在把林奇推出去后就用自己重新修补好友的镇压阵法。
模糊的视线里无神地望着日晷冒出了丝丝黑气,纠缠着被引动的未被炼化的灵气,将它往自己靠近着。
灵气与“染”纠缠,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它们交缠在一起。
他的眼眸一瞬微睁。
承载灵气的容器,以“染”做稳定,被“染”感染的死物,以炼化的灵气引诱天地自然灵气,炼器……
林翰里将要失明的眼眸因激动又涌出更多血液。
他看见了希望,在这漫天压抑里生生破出了天光,最后化作一滴澄澈的泪水从眼角混着血液滴落。
绝境逢生,柳暗花明。
他找到了。
不需要镇压,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引动着天地间的灵气,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他血色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至全身的皮肤,超载的灵气摧毁着他自己。他笑着,朗声而笑。
先是器官,眼球,心肝,然后是丹田,最后是灵魂的一角。
先是耀眼的光,寂静无声,然后——天地震动!
林奇睁着猩红的眼,从污浊中看到了刺眼的光耀,听到了林翰里从未有过的朗笑。
狂暴的灵力化作轻柔的风绕过他。
他听见林翰里的声音也成了风。
“林奇!我找到了!告诉他们,一定要找到我的转世。”
“哈哈哈哈哈哈……”
他成了风。
周遭的黑暗、沉闷、死寂通通湮没在这一场盛大的爆炸间,连林翰里那柄古老朴素的利剑都未曾幸免。
一切化作了白茫茫,比金日还要耀眼,是六龙驾日都要回避的炽热。
林奇呆呆地看着,什么都忘了。
他忽然想起他的师父赐名当天,曾与他说:“林奇,你是你自己的奇迹,也是我们的奇迹。”
“我知道我总能找到奇迹的,我不怕死不怕痛,就怕哪天半道中殂。”
“啪嗒。”
什么掉下来的声音。
林奇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微凉,伸手一摸,才发现是满脸的泪水。
他哭了。
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个理由来。
他呆呆摸了好几下泪水,才忽然伸手颤抖着拿出腰间的传音符。
直到这会,林奇才反应过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红着眼眶掉泪——
他没失控。
金灿灿的灵力覆盖他的全身,来自另一人带着功德的灵气蹭着他。
清风无音,只是一味温柔的相送。
……
仙门中人来的不慢。
林翰里那一身修为太过高深,灵气的爆发太过猛烈,对裂缝的封印比先前要轻松不少。
林奇在他们结束后愣愣地把林翰里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些神情各异的修仙者们不约而同地愣住,而后爆发出异动,或者是哭泣,或者大喊,又或者只是怅然叹一口气。
林翰里找到了。
以自身雄浑灵气硬生生把遭“染”感染的死物炼化作了灵器,这就是所谓他想要的,能容纳天地半数灵气的灵器。
只是这灵器内灵气尚且不足,而又与林翰里神魂认主,因而他们必须找到林翰里一世又一世的转世,令其为这灵器输入灵气。
但总归找到了。
这些修仙者们看向那个地面上的日晷,神情松动。
“哇!哇哇哇哇哇!”婴儿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那儿传来,有些许撕裂的感觉。
是新生的器灵。
众人松松的神情霎时愣住——器灵?
这般条件下生出了器灵?
不,等等,怎么能有器灵呢?
未来的一切,这对器灵,对林翰里一次一次的转世要多沉重……
众人混乱的思绪终结于一声笑。
“哈!”
修士里传出一道极为肆意的笑声。
红衣的人捂住眼,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你个林翰里,好你个林翰里。”他捂着眼笑,浑身颤抖,“既如此,我也该去做我的事。”
“希望百年又或千年后醒来,能再与各位喝上一碗桃花酿。”
周遭人看向这个从出生就不凡的魔修,只是静静看着。
“各位,回见!”
他转了个身,红色的衣角划出一道灵动洒脱的弧度,红衣烈烈,他背着身,向太阳处走去。
廖天忧的眉眼间染上洒脱,仿佛又回到了身为暮峰的小小少年之时。
而那时候,他正同林翰里、李鼎光四处游历,他还是那个懵懂热忱、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肆意少年。
彼时,他仍用着暮峰的名字,叫廖无忧。
身后是衣物窸窣声,他听见整齐的声音。
“廖道友,回见。”
他勾起了嘴角,吊儿郎当地背着身挥了挥手。
林奇看着那一道潇洒的背影消失。
他跟着归宁派的师兄弟回归宗门,看他们把林翰里的碑坊供奉起来。
牌坊有两个字——林离。
林奇听了一场大会。
知道了他们要找到林翰里的转世。
知道了林翰里想将自己所有的灵气传给灵器,以后要在一次次轮回中以灵气爆发,魂魄亏损之态死于灵器之处。
仍然是婴儿的器灵在未来要怎么面对一场场别离?对林翰里的转世又是否公平?
林奇脑袋乱乱的,却影响不了一切的发展。
而至此。
天赐菩提请缨阴曹,忍千百年孤寂离别,获后世正常轮回,阴阳有序。
通灵醒神一生奉献在“染”上,最终在轮回中不断埋骨于灵器,自此后世有了除“染”的第一基础和诸多定理。
不渡仙身沉眠于九尺墨鸦崖底,魔山压炽骨,与诸多神兽和神仙一同将所有妖魔镇压地底。
世界的火车逐渐向正常的轨道上跑去,后世的样貌渐渐呈现。
天下除“染”虽苦却生机勃勃。
今天世界仍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