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林砺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程雪卿读到了一丝被拿捏的不快和无奈。
“可以。”林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时间地点我说了算。明天下午两点,一楼公共自习区,靠窗位置。”
她强调着“公共自习区”,划清界限,杜绝任何暧昧滋生的可能。
“只讲题。一小时。”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程雪卿,“资料,讲完给我。”语气干脆得像一纸冰冷的交易合同。
程雪卿脸上的笑容明媚依旧,心底却冷笑一声。公共场合?以为这样就能防得住她?天真。只要林砺肯踏入她设定的轨道,她就有无数种方法让这轨道偏离。
“一言为定!”程雪卿答得爽快,仿佛浑然不觉对方话语里的疏离。
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程雪卿已经坐在了公共自习区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她精心打理的发丝上跳跃。
她特意穿了一条剪裁优雅的米白色公主风连衣裙,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浓烈的香水味在她周身弥漫,依旧是那款庸俗的、呛人的、但是林砺喜欢的柏林少女。
面前的桌上,摊开的是崭新的教材和一套精致的水晶笔,她在扮演一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两点整,林砺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自习区门口,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帆布包,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笔记和教材。她径直走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开始吧。”林砺没有寒暄,直接翻开自己的笔记。
都没有多看她一眼。程雪卿心底掠过一丝不爽,但面上笑容无懈可击,将习题集推过去,指尖刻意点在几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上:“就是这里,这几个公式,我怎么都绕不过弯来…”
林砺的目光落在题目上,没有丝毫迟疑。她拿着一支最普通的塑料中性笔,笔杆甚至有些磨损,开始在草稿纸上推演,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简洁有力,直指核心。
她几乎完全沉浸在解题的逻辑链条里,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精心打扮的美女,或者她对美女不感兴趣。
程雪卿试图“走神”。她托着腮,目光却不再看题,而是专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落在林砺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薄唇上。
“你讲题的样子…”她声音甜得发腻,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赞叹,“…真专注。我很喜欢。”
听见程雪卿挑逗的话,林砺的笔尖却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笔杆末端敲了敲程雪卿摊开的习题集:“程同学,请集中注意力。这个公式的关键假设是什么?它的内生性来源又是什么?”冰冷的问题瞬间将程雪卿营造的旖旎氛围击得粉碎。
程雪卿暗自咬牙,转换策略。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阵香风,凑近林砺的肩膀,假装要看清她笔记本上复杂的推导:“这一步…是怎么过渡过来的?我看不太清…”她的长发甚至有几缕拂过了林砺的手臂。
林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她并没有转头,只是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摊开的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开了几寸。
同时,她拿起另一张草稿纸,将刚才那个推导的关键步骤用更粗的线条、更大的字体重新书写,清晰无比。
然后林砺将这张纸推到程雪卿面前,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看这里。保持距离,反而看得更清楚。”
距离。又是该死的距离。程雪卿看着那张被推过来的、冷冰冰的草稿纸,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她不甘心,再次使出“崇拜”眼神,声音里揉进蜜糖:“哇,原来是这样推导的,林砺,你好厉害,真是一点就通!”
林砺终于舍得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边写边说:“这只是基础推导步骤。程同学课后需要多练习,熟能生巧。”
林砺再次将话题牢牢钉死在学术框架内,彻底无视了程雪卿抛出的所有情感信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个小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于是“啪”地合上笔记,动作干脆利落,像法官落下法槌。
“时间到了,重点和易错点也都梳理完了。”她朝着程雪卿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明确而直接,“资料。”
程雪卿看着她那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心底那点被压抑的不甘和征服欲再次翻涌。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故意拖延着时间,资料传输的进度条慢得令人心焦。
“你急什么?”程雪卿抬起头,笑容里重新注入一丝慵懒的媚意,“林老师讲得这么好,思路这么清晰,简直醍醐灌顶。请你喝杯咖啡?镜湖那家新开的……”
说话间,她像是不经意地伸出食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滑过林砺伸出的、等待资料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触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只被她触碰的手,没有触电般缩回,而是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程雪卿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就知道林砺并非无动于衷,这具看似冰冷坚硬的躯体,对她是有反应的。
然而,这微小的涟漪转瞬即逝。
林砺的眼神陡然变得清明锐利,甚至清晰地浮上了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像在看一场早已洞悉结局的拙劣表演。
“咖啡就不用了。”林砺的声音了无波澜,那些蜷缩过的手指已经稳稳地接过了程雪卿刚刚传完资料的手机。
资料到手,她立刻收回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在站起身的瞬间,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程雪卿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音量正好足以让程雪卿听清。
“程同学,你花这么多功夫来‘钓鱼’,成本是不是有点高?”她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下次直接点,说不定效率更高。”
说完,她不再看程雪卿瞬间僵住的表情,背起帆布包,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潇洒、让程雪卿恨得牙痒痒。
程雪卿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碎裂。
啧,知道她是在钓鱼,为什么还要自己赶着上钩呢?难道不是她林砺本身就想要被她钓?口是心非,还在这里陪自己演戏。
程雪卿钩直饵咸,愿者上钩。但是本来想要戏耍对方,却反过来被对方戏耍的感觉让程雪卿感到了久违的失控感。
什么都知道了还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句“直接点”,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程雪卿所有的优越感和掌控欲上。
不得不说,林砺比程雪卿想得要聪明,也更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