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砺愣了一下,随即直直地望向程雪卿的眼睛,她读懂了程雪卿话里的意思。
只是这次她没有回避,反而伸出了手。
细长、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自然地穿过程雪卿垂落在桌面上的、丝绸般光滑的卷发,温柔地将它们拢到她的耳后。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若有似无地蹭过程雪卿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肌肤,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各种方面的探索。”林砺的声音不高,回答让人想入非非,语气却很坦荡,她顿了顿,指尖收回的瞬间,反客为主地问道:“那你呢?程同学,你真正想学的是什么专业?”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像一记精准的回马枪。
程雪卿被她问住了,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似乎一直以来她都是别人告诉她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没有人这么直白地、真心实意地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看着林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底掠过一丝烦躁和……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那林砺问这个,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好奇?
“如果我可以选的话。”程雪卿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林砺即将完全收回的指尖,那指尖的温度异常灼热,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我想我大概会选择学建筑,建筑空间设计。我喜欢精密的建筑结构、简单优雅又富有韵律美的工业线条,一切都井然有序,在一种严丝合缝、有条不紊的构建和控制之下。”
她描述着想象中的秩序与美感。
当然,这也不是真正的、全部的原因。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林砺指尖滚烫的温度,程雪卿恋恋不舍地松开。
林砺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她静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了程雪卿脸上。
这种感兴趣程雪卿觉得很正常,虽然她跟林砺不熟,甚至可以说陌生,但是接触下来,她很快归纳出两人的共性。
似乎她们都有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对于精密、富有逻辑和清晰条理的东西有一种出于骨子里的欣赏和喜爱。
这让程雪卿感觉到,某些方面上林砺其实很像她。
“建筑空间设计吗?”林砺自言自语,然后笑了笑,“很好的专业,我想我也会喜欢。”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就在这时,程雪卿感到自己的手臂外侧有一阵异样的灼热感,是林砺滚烫的视线,她开口问:“你手臂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这好像是第一个人,直接越过了她手臂上有些浮夸的白色山茶花刺青,而直接将目光聚焦在被精心掩盖的、她狰狞丑陋的肢体上。
这让程雪卿感觉很冒犯,仿佛被人恶意窥探。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手臂紧紧贴向身侧,防御性的尖刺瞬间竖起,语气也带着寒意:“没什么,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到了。怎么了?很难看吗?”
质问脱口而出。同时,她更清晰地嗅到了林砺身上那股廉价柑橘香精、汗水和说不上来的味道的混合气息,此刻显得格外刺鼻。
林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和攻击性,不着痕迹地向后拉开一点距离,留出安全空间,目光却并未移开,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影响你的好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直击要害的关心:“还会……疼吗?”
有意思的问题。程雪卿猛地拉起林砺的手按在自己手臂凸起的疤痕上,笑着说:“不疼。你要不要也烫个印儿,好跟我配个对?”动作近乎粗暴。
她在试探、也在宣泄,更是在用伤害来确认某种扭曲的联系。
林砺廉价的关心让她感到烦躁和愤怒,她像是应激,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为别人施舍的同情和怜爱暴跳如雷。
更多的是,为林砺这种人戳中自己的痛处而感到耻辱。
林砺的手没有挣扎抽出,而是任由程雪卿抓着,她的指尖顺势抚摸着蜿蜒的烫伤痕迹,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品,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程雪卿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双眼,语气平淡:“伤痕并不会使我显得特别。”
她的眼睛就好像看穿了程雪卿所有的伪装和脆弱:“当然,你也一样。”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探寻,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等。
将她从“程家大小姐”的神坛上拉下来,仅仅作为一个“人”来注视的平等。
那句话程雪卿记了特别特别久,林砺的确有点特别。
这就是和林砺的初遇,连程雪卿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她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好像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