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有些模糊,色彩也褪了些。照片背景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天空呈现出未被污染的蔚蓝。
画面里,年幼的、大约七八岁的程雪卿,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正兴奋地骑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仰着头,一只手扶着女儿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天空中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风筝。
那个男人的侧脸,带着一种程国伟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纯粹的、开怀的笑容。
那是他自己。没有被涂黑。甚至笑容灿烂得刺眼。
照片背面,是程雪卿小时候略显稚嫩却已显个性的笔迹,写着:
“那天爸爸说,风筝线不能放太紧…不然风筝飞不高。”
“可我忘了问…”
“如果线断了呢?”
(2008.5.1)
时间,定格在孙雅芝自杀的四年前。
定格在那个父女关系尚未被彻底毒杀的、短暂的、虚假的春天。
程国伟死死攥着这张小小的照片,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脸和自己那早已遗忘的笑容,又缓缓移向保险箱里,那些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父亲影像,以及那件后来从未被女儿佩戴过的、象征母亲的昂贵珠宝。
巨大的、撕心裂肺般的悲恸却并非仅仅源于女儿对他的算计和怨恨。
而是他终于看清,他用黄金和规则堆砌的牢笼,他用“割舍”哲学浇灌的野心,他引以为傲的“利益至上”法则,最终反噬回来,将他生命中称之为“爱”的东西,彻底异化、绞杀、摧毁殆尽。
他耗尽一生构建的帝国,最终吞噬了他唯一的女儿,也吞噬了他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那张承载着短暂虚假温情的风筝照片,此刻比任何冰冷的罪证都更沉重,更锋利。
彻底地将他钉死在名为“失败者”的十字架上。
照片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回冰冷的地面。
正面朝上,定格着那片虚假的蓝天。
金库里死寂无声,只有程国伟粗重而空洞的喘息,如同破败风箱的嘶鸣。
他甚至不忍去打开那几封书信,怕看到女儿对于自己的更加狠毒又冷酷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