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箱…瑞丰…B-107…”程国伟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警方说的“关键证据”,在他脑海中瞬间具象化——绝不是指向杀害程雪卿的凶手那么简单。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心思深沉的女儿,程雪卿。
程子轩涉及赌博和挪用公款,尽管郑思远和韩茜已经把窟窿都给补上了,可是警察还是一直咬着程子轩不放。
而除了赌博和挪用公款、洗钱等,会不会还涉及其他更肮脏、更令人胆寒的罪证?
以程雪卿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一直对程子轩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充满鄙夷和戒备。
她保管的东西……会不会就有关于程子轩那些烂事的铁证?
账本?录音?照片和视频?
冷汗顺着程国伟的鬓角滑落。他不敢赌。
警方开启保险箱,名义上是找杀雪卿的凶手证据,但一旦打开,里面的任何一件与程子轩、与程氏资本污点相关的东西都会暴露在阳光下,后果不堪设想。
程子轩会立刻完蛋,而程氏资本因为程子轩的经济犯罪案调查还在进行,正在风口浪尖上,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觊觎着他的财富和位置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撕咬。
“雪卿……”程国伟的目光痛苦地落在女儿的艺术照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阵阵绞痛。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仰着脸叫他“爸爸”时的依赖,想起孙雅芝去世后女儿眼中日益增长的疏离和怨恨,想起父女俩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对雪卿亏欠太多。
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年纪轻轻就夭折。
如今,她的遗物里可能藏着能替她伸冤的线索,他却要……亲手堵上这条路?
只因为,那可能里,包含了太多不确定性。
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灵魂深处被反复撕扯的无力。
他感到自己正在急速衰老,那些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精明和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死了……雪卿已经死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这个念头每一次浮现都带来尖锐的痛苦,但此刻,它成了一种必须接受的、残酷的现实。
“再多的愧疚……再多的痛苦……也换不回她了。”
而活着的人呢?
郑载晞还那么小,懵懂无知,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舅舅,不能再失去程氏这个最后的依靠。
程子轩虽然混蛋,但终究是他的儿子,是载晞的舅舅,是程家血脉的延续。
程氏资本,是他程国伟一生心血的结晶,是成千上万员工的饭碗,也是程家未来立足的根本。
保护活着的、需要他的人,维持程家摇摇欲坠的基业,这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家主无法推卸的责任,哪怕这责任需要用对亡女的又一次辜负来承担。
这就像一场没有赢家的豪赌,他只能选择损失看起来“相对可控”的那一方。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程国伟睁开眼。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并未完全消散,但已经被一种深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绝所覆盖。
他拿起桌上的镀金钢笔,笔尖悬在那份警方函件末尾预留的“继承人/监护人意见及签名”栏上方,停顿了足足十几秒。
最终,笔尖落下,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经慎重考虑,作为郑载晞之监护人,本人程国伟认为目前开启程雪卿名下保险箱并非必要,且可能涉及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等复杂法律问题。基于对逝者遗物隐私的尊重,及维护遗产处置的稳定有序,本人决定暂不行使此项权利。如需进一步了解情况,请通过正式法律途径解决。”
签完名,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声音疲惫而低沉,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秘书,过来一下。把这份文件扫描存档原件,然后…通过集团法务部的正式渠道,回复市局刑侦支队。措辞…礼貌但明确。”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安保部,加强公馆警戒,特别是载晞那边的安全等级提升到最高。还有…让程子轩明天一早来书房见我。”
挂断电话,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程国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儿的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框边缘。
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座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华丽牢笼,连同他心中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无奈,一同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选择了一条路,一条保护“生者”的路,代价是可能永远关闭为“逝者”彻底揭开真相的一扇门。
这份疲惫与沉重,将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