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无渡，惟万魂沉浮其间，水非水，乃九幽怨气所化，故其色玄黑，虽日月坠其中，亦不得出也。」

江轻云望着下方那片翻涌无尽的黑色潮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看来这冥河是在地下待厌了，”他顿了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想改行当地上河了。”

岂止，这声势像是要把整个人间都淹了。

水鬼太多，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往上涌，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堆成山势。它们踩着彼此的身体往上爬，利爪胡乱挥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黑水也在上涌。

从湖底涌出来的，不再是湛蓝的湖面，而是冥河的黑水。那水漫过岸，漫过石阶，漫过竹林根部，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空气都变得腐臭难闻。

没法灭。也挡不住去路。

那些鬼和那水，像是要把整个上君山都吞进去。

再看来路。好吧，根本分辨不出了。

香儿被湘夫人护在身后，两人乘在一条水龙之上。那水龙昂首而立，将她们稳稳托在半空，避开了下方翻涌的黑水。其余八条龙灵已退回到她们周围，盘成一道水墙，暂时挡住了涌来的鬼潮。

江轻云扬声问道：“香儿姑娘——你知道哪还有路出去？”

“哪有别的路！”香儿喊道，嗓子都快破音了，“这个秘境都快完了！”

“什么意思？”

香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意思是……这个小世界可能快塌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那些仍在疯狂撞击水墙的黑色鬼影，喉咙发干。

“这些水鬼……会涌出去……”

“信我，它们就是从外面进来的。”江轻云站在剑上，飞在空中。

外面的情况比这更恐怖。

“哈哈……那更完了。”

阿东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片乌漆麻黑的天。他的声音沉沉的，压过狂风和鬼啸：“这个世界要裂开了。”

“这么快！”

他的话刚刚说完没多久，天空缓缓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缝隙，从正中间撕开，横贯整个天幕。缝隙里透出的光，是紫色的。

不是原本秘境那种梦幻般的淡紫。

是浓得发黑、黑里透紫的光，阴森森的，像是通往地狱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了出来。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道裂痕。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裂缝中涌出。

狂风骤起，比之前任何一阵风都猛烈。

“这又是什么？”江轻云在狂风中稳住身形，望向那道越来越大的紫色裂痕。

一直不说话的湘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幽冥界。”

她望着那道裂痕，目光幽深。

“冥界之门。”

江轻云望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紫色裂痕，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开口道：“不如进去避避。”

香儿震惊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不？你认真的？”

“反正恶鬼都来了人间，”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仍在疯狂涌来的水鬼，“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

阿东没有意见，他去哪里都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在江轻云的手背上轻轻一印，又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同样的印记。

双向追踪符，以免进去后走散。

江轻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痕迹，红色的纹路缓慢流转，没说话。

香儿勉勉强强也接过了符，看着这魔气萦绕，感觉正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她印完，转头看向一旁的湘夫人。

湘夫人静静地站在水龙头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言不发。

“你……”香儿张了张嘴，“你怎么办？”

湘夫人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关系，我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我已经死了。”

她望着香儿，目光柔和得不像那个发疯的女鬼，让人觉得陌生。

“你不在，我不会有事。”

她只是幻象。她知道。

没时间铺张抒情了，江轻云秉持着说干就干的原则。

在狂风呼啸天不适合剑飞，他一把抓住阿东的手腕，双翼一振，直直冲向那道紫色的裂痕。

身后传来香儿的惊呼：“等等我——！”

风声灌耳，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道裂缝像是活物，在他们靠近的瞬间，猛然张开。

然后，一切都被紫色吞没。

幽紫色的双眸再次睁开时，魔纹在眼角流转，又很快隐去。

周围已经变了个模样。

没有狂风，没有黑水，更没有排山倒海的水鬼。

他现在处在一个街道角落，四周黑压压一片。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暗，隐约能看出两侧是房屋的轮廓，檐角翘起，像人间的街巷，此时此刻却空无一人。

明明无风。

却有一股阴冷的感觉忽然入骨，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那种冷，不是冬日的寒，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