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的奏章堆成整齐的山峦,而真正需要他批阅的少之又少,他的好舅舅摄政王宁平侯和好哥哥金乌侯会帮他解决大多数难题。
而他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帝王在太后眼里还是个羽翼不够丰满的粗心孩子。只有他有做不好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换另一位皇弟上。
朝珠压得脖颈发僵,他悄悄活动肩膀时,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
屋外,青砖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从铜镜里看,太监掌事在珠帘外刹住脚步,声音掐得极稳:“陛下,北斗堂文曲星君求见。”
闻言,皇帝忽而站起来,朝珠也随之晃了晃。
可老太监的话还没有讲完,喉间滚出气音道:“陛下,金乌侯也跟着来了。”
暖阁内,自鸣钟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响,恰似后槽牙咬紧的动静。
皇帝的嘴角却已扬起一个早已演练千百遍的弧度。
“宣。”
——仿佛方才眉间那一瞬的阴翳,不过是烛火晃了眼。
他重新坐下,朝身边的宫女招了招手,待殿外脚步声渐近,面上已浮起一层温润如玉的笑意,连声音都像是浸过蜜的,道:“仙长和兄长来得正好。”
北斗堂见人间皇帝不跪,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而他身边的金乌侯要下跪时却被皇帝拦下。
“平身吧,朕正念着兄长。”皇帝温声道,“这边赐座。”
宫女捧来的朱漆托盘上,琉璃罐里茶叶蜷如翠虬。皇帝指尖轻叩青瓷盏沿,道:“梁州刺史进献的古树普洱,埋在地窖用陈雪水养了三年。朕昨夜试烹,竟梦见自己成了骑鹤的陆羽。”
镜明的指尖在接过茶盏时几不可察地一滞,仿佛接的不是青瓷茶瓯。他双手捧稳,恭敬地欠身。饮过,又赞许其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皇帝本想再说些什么敲打一二。
这时,慕天权沉声道:“陛下,托贫道调查的事,贫道已有结论。”
皇帝瞳孔放大,按捺住站起来的冲动,恭敬道:“仙长请讲。”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慕天权拿出了一个红褐色的精致木盒。
盒底正中贴着一张崭新的符箓,朱砂画的敕令看上去笔锋如刀,每一划凌厉逼人。
他将盒子递给皇帝过目。
众人屏息凝神,仿佛里面关着的是什么打妖怪。可抬眼望去不过是只指甲盖大的红蛐蛐。
这小东西在木盒里蹦跶得正欢,六条细腿蹬得四壁哒哒作响,触须一抖一抖地顶着封印,活像个喝醉的戏子在演独角武打戏。
偶尔停下来,还会用前爪抹抹脑袋,仿佛在嘲笑看客们的大惊小怪。
慕天权道:“贫道这三日翻阅数经古籍,以蛊经为主,终有所发现。《山河经·密经》残卷里提过一笔,说九千年前西南蛊域出过一种‘赤寰蛊’,状如朱砂点化的蟋蟀,以月华为食,饮露水不死。但早在颛顼绝地天通那年,就该随着所有长生邪术一起湮灭了——连着古三苗国的巫祠都被雷火劈成了焦土,乃天地不容之术。”
皇帝的手指小心划过盒壁上暗刻的铭文,这个小蛐蛐活蹦乱跳的身影,倒让他想起来很多年前那个会为蟋蟀打架输赢较劲的少年。
闷闷的熏香和地龙的热气将他拉回了现实。朝珠依旧顶在他的头上。
“所以,是真的?”他问道,声音中颤抖,但颤抖的幅度过于细微,周围人似乎并未察觉。
慕天权摇头道:“古籍未详载宿主后事。天道至公,岂有尽善尽美之物?江河奔涌,看似无拘无束,实则终归沧海;日月轮转,光辉永续,却也难逃盈亏之数。此蛊……”
皇帝:“你就说到底有用,还是无用!”
慕天权:“贫道只能说,凡逆天而行者,必承天谴。”
场面几乎瞬间剑拔弩张。
盒中蛐蛐似乎能辨人言,忽地安静下来,红如朱砂的背甲上,隐隐浮现一道裂痕,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下的——可那裂痕深处,竟渗出一点幽蓝的光,如夜穹最暗处的星,冷而诡秘。
这时,掌事太监弓着腰站出来,笑纹堆得如老菊绽瓣,不动声色地横进仙长与御座之间。
“哎哟哟,这红玉似的小祖宗当真稀罕!奴才瞧着倒想起个趣事儿——先帝爷在时,暹罗进贡过一尊‘不老佛’,说是日日诵经便能延寿一纪。”
他翘着兰花指虚点木盒,袖口金线绣的蟒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佛肚子里啊,塞满了南洋巫师的符灰!”
笑声像抹了蜜的刀,轻轻巧巧挑开凝滞的空气。
慕天权目光沉沉,一语不发。那件事其实还是他办的,不过此时提起,不知为何意。
争来辩去,不过就只有一个结论。这个长生蛊是真的,但潜藏副作用也是真的。
建议别吃,要吃也拦不住。
暖阁内,鎏金兽炉吐出的龙涎香雾如游丝般浮动,皇帝的手指悬在木盒上方,微微发颤。
“陛下……”镜明欲言又止叫住道。
皇帝盯着盒中那抹跃动的赤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蛐蛐儿正歪着脑袋瞧他,黑豆似的眼珠里竟似含着笑,触须一摆,像在招手。
“朕乃天子,何惧区区虫豸?”
他忽然冷笑,伸手去揭那盒盖——
忽听得"啪"一声,盒盖自己跳开半寸!
窗外风声突然嘶嘶作响,寒风剜耳般袭来,殿内的熏笼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正滋滋声。
帝王的目光急转,看向镜明。
“不如,让兄长品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