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紫若,原先是幻狐一族的狐妖。被狐族赶出来后,居无定所在人间修行。三年前才到这座狐仙庙。雨花镇人傻钱多,我便在这里做买卖。”
“买卖?”
“给钱办事。”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办,求姻缘的和求子的都不行。”
“那这棵树?”江轻云指了指头顶的许愿树。
“美梦春梦白日梦做他的梦去吧。我只能帮到这。”
她说的是真的,红尘姻缘不过也是梦幻泡影,让对方老老实实做一场梦,短短一生便在梦里划过,乍醒时才发觉不过是自己不过睡了一觉。人还年轻事从未发生。
有人从梦里醒来后,再也不信姻缘良人;有人梦就是梦,醒后便忘的一干二净;有人苦苦等待,以为还能在现实见到梦里的人;还有人迷恋上梦境,日日系红绳夜夜长相见。
江轻云:“这也是幻术?”
紫若咬了一口桂花糕,道:“入门级而已。”
路琼生补充说:“但也很难。”
三人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将两块姻缘木牌拿出来。问紫若知不知道万小姐的事。
她轻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还是我办的呢。”
江轻云:“请详细说说。”
万小姐心悦镇上一个买伞郎,没有告诉其他人。而父母也早就给她定下婚约。虽在她未知情的情况下,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从。
她的心里本就郁郁不欢,偶尔发现这个新郎还是曾与自己有过矛盾的轻薄郎君,猜测娶自己也不过是贪图美色。
几番打听又知道这位公子在梁州城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纨绔子弟,顿感前途渺茫。但男人三妻四妾不也是常态,长相守往往才是奢求。
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父亲一样偏爱母亲而不立侧室。母亲也常说自己命好嫁给好郎君,却又说自己命薄,只有她一个女儿。
她希望父母能解除婚姻,但也知家族未来发展需要仰仗梁州城的势力。只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夹在前途与家族的中间,进退两难。
最终还是选择了嫁给梁州刺史之子。并约买伞郎但许愿树下挂一木牌,做一梁梦。南柯一梦,生死两别,从此互不相干。
路琼生捏着桃酥,等不到后话,问道:“这就,没有了吗?”
紫若看了他一眼,“想知道新郎怎么死的?”
三人点头。
她幽幽道:“我杀的。”
“你你你!”
路琼生震惊不已,说不出话。但也不知如何指责,莫非这狐妖是见不得有情人被拆散,一气之下杀了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宗门里的教课先生曾说,妖族大多都是至情至性的种族,他们修成人形,但未必认同人族的价值观。往往依照本性形势,也许有些妖族并没有恶意,但在人族眼里就是行恶行。
但人未必就会给妖认识人间的机会,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恨不得立刻替天行道。傲慢和偏见让双方少有沟通了解彼此的桥梁,种族矛盾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冷风萧瑟,吹乱了许愿树的红线。路琼生微微叹息,人族和妖族真正的和平还很远。
江轻云从点心盒里端出蜜茶,用隐火之魔纹给茶加热了一下,直到变成温茶。
他慢悠悠喝,慢悠悠地问:“为什么杀他?”
倒不是指责狐妖杀人不对。毕竟她杀了人后没有吃掉他,那就不是填腹的问题。在往上要么是仇恨,要么是看起不顺目。但眼前这位姑娘,她的理由很有可能是她所谓的“买卖”。
“新婚前一夜,万柚儿后悔了,她不想嫁。她用全部嫁妆作费用,让我帮她。”紫若说。
江轻云温和地说:“帮她?帮她杀人,还是帮她私奔。”
“如果我没有猜错,牢中的那位姑娘并不是万小姐。”
总是猜错的路琼生决定不说话了,还是吃东西吧。
“你的眼睛真厉害。”紫若算是承认了,但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让这家伙帮那个替身。”
路琼生看紫若姑娘看向自己,木讷了一下,继续吃点心。
“那位姑娘看上去伤得挺重,如果是在下恐怕也没法强撑。”江轻云说道。
紫若打了个冷颤,低语说了几句。
接着说:“总而言之,万小姐现在已经和他情郎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至于新郎官的死,发生了点意外……我就只是对他施展了一个小小的幻术,让他看到了一点他恐惧的东西,他就吓死了。”
说到这,她冷不丁地笑了一下,仅仅一下,短促像水滴滑过荷叶而无踪迹。
“贪婪却没有实力。”
那人的贪念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失控刹不住车时等待他的就是轻而易举的反噬。
回到梁州城的万家府邸。
江轻云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万氏夫妇。
紫若交代过,这件事要替万柚儿保密,连亲生父母也不要说,全当没有这个女儿了。告诉他们完全是因为打不过,懒得瞒。至于他们硬是要告诉万氏夫妇,那就当她没有说。
路琼生走在最后,纠结了一会儿,才拘谨着举手问:“前辈,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江轻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而后又问身边人说:“真的结束了?”
阿东想了下,点头。
其实根本没有他们什么事,人家都解决完了。只有万员外夫妇到处求人帮忙,还被蒙在鼓里。
“那牢里的那位姑娘怎么办?”路琼生问。如果牵扯无辜,也不能放任不管。
“她就是狐妖。”阿东说。
“……”
“真的?”江轻云微微惊了一下,看向阿东。
“算的。”阿东回答道。
今天辛苦干活太累了,绕过九转回廊终于走到门口。将一直魂不守舍跟随在后的路琼生挡在门外。
点上蜡烛,江轻云张开双臂,灵魂飞天式倒躺在床上。
“我要睡觉了,今天不练了。”江轻云可喜欢软床了,趴下就起不来了。
吃饱喝足,还散了步。不睡可惜。
阿东:“伤口包扎一下。”说完,就去脱他的衣服。
江轻云闭上眼睛,眼皮睁不开,小声打着商量道:“会愈合的……”
他是商量,但阿东可没有跟他商量。反正也不需要他努力配合,便随他去吧。江轻云便客客气气先进入梦乡。
不过,江轻云不记得今天是既望了。
再睁眼,又是梅花细雪。
“师父,这里有床吗?”江轻云打了个哈欠。
以往他进来都是精神饱满,仿佛外界影响不到
师父坐在火炉旁静静看书,他到他的问题也只是浅浅掀起眼帘,“楼上有。”
火焰正燃烧着松木,不时迸出几点火星。光影在木柴堆叠的罅隙间流窜、跳跃。
“你的伤口……”
闻言,江轻云再困也低头瞧了一眼。伤口进来时被包扎好了,看不出情况。
“带进来了?”
师父不说话,但眼神说明一切。
木柴在高温下毕剥细碎的声响,如同时间之足悄然点地的声音。这声音又如此细微,反而衬得四壁愈发寂静。
“妖精都这么厉害吗?”江轻云动了动筋骨,没有感觉到疼,随口问道。
说到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妖族,也是第一次和妖族交手。
“幻狐一族么?很久没听人提及了。”
与天生魅狐利用自身魅力魅惑心神不同,幻狐完全摒弃了外在的诱惑力,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对“幻之大道”的钻研中。
他们的幻术更偏向于精神层面的直接入侵、扭曲感知、构建逻辑迷宫、挖掘内心恐惧与欲望。
不止于视觉欺骗,更能扭曲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甚至影响时间与空间的感知。高阶妖修能构建庞大、逻辑自洽的“幻梦世界”,将目标的精神完全囚禁其中。
发动幻术往往极其隐蔽,可能通过一个眼神的交汇、指尖的微光、空气中飘散的微不可查的异香,甚至是通过触碰过的物品残留的“幻念”来触发。
沉梦引——一直以来是幻狐一族的最高幻术秘法,也是被公认为整个妖界最危险的妖毒之一。能让任何人在无声无息中堕入无法醒来的幻梦,陷入永恒的昏迷。
但幻狐长期在妖丹内炼制剧毒“沉梦引”,使得妖丹本身变得不稳定、脆弱,甚至可能被毒素反噬。所以他们有机会就会释放这些毒,用在变化无常的战斗里最合适不过。
江轻云后背发凉,讪笑道:“我还是不睡了。陪您一起烤火吧。”
冬夜沉沉,屋外风声呼呼,如呜咽般掠过窗棂,却丝毫未能动摇炉火旁那一方凝固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