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件很旧的T恤和格子睡裤，头发和我现在一样乱，”哈利的描述开始带上一种奇异的生动，仿佛那个“他”就站在眼前，“表情……很放松。就是那种刚写完作业，或者刚睡醒午觉，脑子里什么也没装的表情。他看到我有些惊讶，他说‘嘿我是在做梦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陷进椅背，仿佛刚刚跑完一场很累但很值得的赛跑。脸上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温，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

“就这些。”他低声总结，“门关上，画面慢慢淡了……像烟雾散开。然后我就醒了。”

他转向我，绿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我无法命名的希冀。“艾莉……那到底是什么？是魔药造出来的幻象？还是……别的？”

我沉默了很久。炉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我看着哈利，他此刻的表情，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突然窥见一眼清泉倒影的旅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又怕一眨眼它就消失。

我合上膝盖上的书，把它放到一边。“哈利，”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幻象。”

他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可能性。”我慢慢说，选择着词汇，“是时间这条长河里，无数条可能的支流中，被现实夺走的那一条……轻轻荡回来的一点涟漪。是你的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戈德里克山谷的房子里，没有亮起绿光。”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牺牲。”

“如果推门问你晚上想吃什么的声音，能一直响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魔药可能只是一把钥匙，暂时打开了你另一种人生的大门。让你看见，如果你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你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

“一个会为魁地奇海报贴歪而懊恼，会把墨水瓶打翻在手稿上，会闻着洗发水香味在阳光里打盹，会被妈妈唠叨少吃甜食的，普通的，哈利·波特。”

我顿了顿，让这些话沉进他心里。

“那个房间，那个声音，那个没有伤疤的你……他不是假的，哈利。他们是你灵魂的一种可能性，一个被战争和死亡强行划掉的可能，但它就在那里。魔药只是让你短暂地看见了它。”

哈利一动不动地坐着。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流淌，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角一点飞快隐去的、湿润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砰地撞开，罗恩洪亮的声音像炮弹一样砸了进来：“哈利！你躲哪儿去了？晚饭要开始了！赫敏说你肯定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看到了我们这边安静对坐的场景。赫敏从他身后探出头，眉毛挑得老高。

哈利深吸一口气，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然后，他站起身，把那条毯子仔细叠好，放在椅面上。

“做了个梦。”他对跑过来的罗恩和赫敏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点轻松，“一个……特别好的梦。”

“梦？”罗恩狐疑地打量他，“什么梦能让你睡一下午？梦到我们赢了魁地奇杯？”

“比那个还好。”哈利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一样，好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他搭上罗恩的肩膀，转向赫敏，“走吧，我饿了。听说今晚有约克郡布丁？”

他们吵吵嚷嚷地汇入涌向礼堂的人流。哈利在门口回头，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看口型，是“谢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消失在旋转楼梯的阴影里。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和我。

“但是也许，那也是未来，而不是可能的过去。”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