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年前愁到年后,为钱愁、为发芽率愁,但实际上,只要一颗破土的嫩芽,就能让他高兴起来。
“小佰。”季平生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孟佰闻声转头看去:“你咋这么早就回来啦?”
季平生隔着纱窗朝他笑了一下:“今天活少,干完老板就让回来了,虽然只有五十块,但是……”
孟佰推开门,上前两步,表情蓦地凝固在脸上。
季平生的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季平生心里咯噔一声,他一时太激动,竟忽略了血站那医护员和老爹反反复复的念叨,没照镜子看一下,自己脸色是不是真的差得那么明显。
他心底发虚,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笑脸,佯装诧异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色咋了?我没啥事儿啊。”
孟佰眉头微微皱起来,盯着他凝瞩不转。
季平生怕真被他看出点儿什么,赶紧掏出存折转移话题:“跟你说个好消息,我……”
“你跟我过来。”
孟佰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直接上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进里间。
“不是小佰,怎么了?我真没事,你这是……”
砰——!
门在身后合上,孟佰神色凝重地转身,抓着他的那只手片刻未松,另一只手搭在他袖口上,猝然往上一捋。
动作快到季平生都没有反应过来。
“哎……”
等他回过神,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时,已经晚了。
他象征性挣了两下,见孟佰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作罢。
孟佰盯着他的手臂,靠近臂弯的地方,三个挨得很近的血点还没消下去,那是针孔。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问你,那每星期的一百块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话语气太重,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实处,季平生低着头,印象里他很少这样说话,听出来这是真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觑着孟佰,迟疑少顷才张了下嘴:“你……都猜到了,我还有必要再说一遍吗……”
“好。”孟佰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不是……钱不够嘛,我不想看你整天为这事发愁,而且……一个星期抽一次血也没多大影响……我……”季平生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仿佛蚊子叫,嘟囔着嘟囔着就哑了。
“钱不够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吗?那是两千块钱不是两万!再不济我们还能去找人借,那么多亲戚邻居多借几户总能凑齐,反正也就是半年的事,等这茬收了不就能还上了吗?你干嘛非得……”孟佰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着说着鼻尖猛地一酸,“之前……之前你口口声声说让我注意身体,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怎么到你这就不作数了?你知道这样抽血严重了真的会要命吗!”
“我错了……”
“你跟我道什么歉。”
孟佰苦笑着坐到床上,眼眶发潮:“你豁出命去挣这个钱,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我……你怎么还能跟我道歉。”
“你看,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季平生走到他旁边坐下,“我以后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我跟你保证,好不好?”
孟佰没作声,他到现在才第一次开始后悔,后悔那么冲动辞了省城的工作,拉着季平生跟自己回村种药材;后悔一个念完大学的人,在省城工作了三年,竟然没有攒下多少钱。
明明一开始本就是他该吃的苦头,季平生来了就硬生生接过去了,他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别难过了……”季平生凑过来,轻轻亲他的鼻尖和嘴唇,“今天其实有件好事儿来着,看你这么难过,我也高兴不起来了,我以后一定不冲动了……”
孟佰恨自己心软,温温柔柔的几个吻,立马就被哄好了。
可不怨他,也不代表心里不难受。
他绷着表情,看向季平生:“什么好事?”
大概是故意逗他,季平生呲牙咧嘴地笑起来,从口袋里把刚刚匆匆塞回去的存折拿出来:“我爹给咱们的投资,四千块!”
“真的?”
“还能诓你不成?”季平生把存折打开递到他眼前,“看到没,余额四千零五十二块三毛四分!”
孟佰定了定神,问道:“季叔他……主动给你的?还是你去找他了?”
“他主动给的。”季平生得意地撇撇嘴,看他的情绪好点了儿,才松了口气。
孟佰手里捏着那本存折,喃喃道:“我觉得……季叔这是有点儿接受了。”
“其实我也有点感觉。”季平生说,“不过他也没明确说别的,只说这钱按贷款利息算,后面还是要还的。”
“还是肯定要还的。”孟佰将存折塞回他口袋里,微微仰头,“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季平生一偏头:“什么好消息?”
“我今天在地里,发现龙胆草那块地,出了个芽儿。”孟佰说。
“真的吗!”季平生喜形于色,不自觉抬高音量。
孟佰郑重点头。
“太好了!出一个芽就说明我们的大方向是没错的,后面天越来越暖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有一株成活,后面就好办太多了……”季平生顾自细数起来,像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坏消息是——”孟佰拉长最后一个字音,截断他后面的话。
季平生收起笑脸看过来。
“从现在起,往后半年,你都不要想了。”
“想什……”季平生一头雾水,但看着孟佰的眼神,登时回过味,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别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小佰哥哥……”
他抱着孟佰的腰苦苦哀求:“一个月、就一个月行不行……那两个月!两个月应该够长了吧,求求你了……”
“不用跟我讨价还价,半年,一天也不能少。”孟佰岿然不动,“给我好好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