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喜欢去小卖部。”
“为什么?”她小小年纪,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小卖部这种地方。
季平生笑了一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你不喜欢吃鸡蛋黄一样。”
“哦……”年年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又道,“那咱们快点买完,不要让舅舅等太久!”
“好。”
孟佰背倚着墙,看着他们走进小卖部,倏然叹了口气。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盯着手心新长出来的茧子,这是今天挥了大半天锄头磨出来的,还有点刺着疼。
季平生发现的时候,抓着心疼好久,说要帮他用磨砂膏洗洗。
孟佰觉得歉疚,他好像谁都对不起。
对不起为他操碎心的家人,对不起自我煎熬七年的自己。
也对不起自始至终都坚定不移的季平生。
他不是不想和季平生一样,坦然地面对所有目光,他曾经也是那样的,从来不把外人的看法放在眼里,可他现在做不到了。
他压不住心里经年积累起的恐惧,那是一座山,需要更长的时间去移开。
孟佰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身后隔了一面墙的那家人门檐下,蓦地有人说话,猝不及防地将他从自怨自艾中拽起——
“哎!刚刚那过去的不是季仁军他家老二吗?”
“哎哟——还真是啊!”
“我看他咋还牵了个小丫头,他不是逃婚了吗?这是在外面生了个这么大的带回来了?”
“啧,咋可能,我看那小丫头面熟,好像是……是顺子家的小闺女吧?”
“他咋带上顺子家的孩儿了?”
“噫!顺子媳妇儿不是建国家大闺女吗——你们知道早几年季平生跟他家那小子的事吧?”
孟佰呼吸一滞,身体像被定住了。
他的手心贴在墙上,想露面阻止那些人继续说下去,但他动不了,一点都动不了,浑身上下还能动的只有心脏。
“啥事儿?我咋没印象?”
“哦——我知道,是那件事吧——”
“你倒是赶紧说啊!”
“这也过去七八年了吧,我记得是英儿刚满月那会儿,我们几个去送鸡蛋,回来的路上,经过南边那块开花地,就看见……”
那声音逐渐变得讳莫如深,慢慢低下去,孟佰听不清了。
“天爷!真的吗?俩男的?你确定没看错?”
“这我还能骗你不!我编都没脸往这上边编!当时申芹跟秀丽都在场,你是不知道她俩都什么样了!”
孟佰盯着脚边的一块碎石头,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却仍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错觉,最后手也抖起来,耳边那几道陌生而尖锐的声音渐渐模糊,像无形多了层玻璃。
他有点站不住,但关节仿佛生了锈,无法蹲下身去。
“哟!聊天呢?”
混沌中一个极其清晰明亮的声音扎进来,稳住了仓皇的心跳。
孟佰转过头,看见季平生牵着年年已经出来了。
那些声音陡然心虚起来:“平、平生啊……带小孩儿买糖呢……”
“是啊,闲着没事,就当遛遛腿了。”季平生扯着嘴角笑笑,“我也没那坐下来跟人瞎聊天的爱好。”
“你这……这话说的……”
“我听你们聊得挺起劲,我搁小卖部里边都听见了,下回小点儿声吧。”
年年舔着棒棒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季平生……”
孟佰张了下唇,没发出声音。
季平生拉着小丫头朝他走过来,另一只手将他也牵住,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快走到家,孟佰才恍然回神,小声开口:“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季平生沉声道,“但太晚了。”
孟佰一愣。
季平生转过头来看他:“这些话,你是不是七年前就听到了?”
孟佰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别人差不多都忘了,平日里也想不起来。”季平生声音发闷,“可当年你走之前的每一刻,都是在闲言碎语里度过的。”
孟佰的太阳穴还在跳动,怔怔地看着他。
“舅舅在说什么呀?”年年仰着头,听不懂两个大人之间的对话。
孟佰微微弯腰,摸了下她的头发:“在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呢。”
“你们小时候的事?”年年眼睛亮了,“我能听吗?”
季平生勉强笑了一下:“你不是听不懂吗?等你长大点儿再告诉你。”
年年撅撅嘴,舔了口棒棒糖:“好吧。”
“其实还好。”孟佰小声道,“现在想起来已经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