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佰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近乎是无所事事地呆在屋子里,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整个人状态松松散散,像个一朝顿悟的问道者。
他以前总习惯用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将了无生趣的生活填满,即使是在不去上班的日子里,也会避免让自己闲下来。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就会陷入精神泥沼。
但现在他没有这个顾虑了——或许顾虑是有,他们这样的人,不管选择什么,总会连带出数不尽的后顾之忧,但眼下这一刻孟佰可以短暂地放过自己。
他半卧在床上看书,看累了就躺着跟季平生说说话,不必再掩饰心思,也不必再说一句想十句。
整一个下午完全是消磨过去的。
在无边的惬意和心安中消磨过去。
直到外面天黑了,孟佰才往桌子前一坐,开始动笔写辞职申请。
这东西不难写,和其他文字报告一样,把该有的内容填上去就够了。辞职理由那一部分,他想了一会儿,只写下七个字——
——我要去弥补遗憾。
写完以后太阳彻底落进地平线,天色变成近似于黑的深蓝,只余屋里一片明亮。
“写好了?”季平生看他搁下了笔,于是问道。
孟佰向后一仰,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问他:“现在几点了?”
季平生拿过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马上七点半了。”
孟佰蓦地一僵——马上七点半,意味着也快八点了——他本来心无旁骛地闲了一天,已经将某件事忘了,这会儿倏忽又听到时间,又无端回想起上午收到的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也许人的确有预感。
他醒来刚看到消息那会儿,莫名满心焦躁,不愿理会,可中间添了段出乎意料的插曲,到此刻他又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药厂西边有个小广场,因为没什么遮阴的地方,夏天平时去那的人很少,不过离他的住处不远,走路过去最多一二十分钟。
孟佰看着窗外越来越深浓的黑暗,没来由地坐不住了。
沉默少顷,他忽然站起身,直愣愣看向坐在床边的季平生:“我想去趟小广场。”
季平生微怔,似乎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对,什么都没问,也站起来:“那我跟你一块去。”
孟佰没有推拒,点头答应,两人便立刻出了门。
眼见要进入九月,夜晚外面空气凉了,虫鸣也弱了。他们出了家属院往西走,孟佰默不作声,但脚上步子一直在不自觉加快,季平生也跟着他加快,风呼呼从耳边掠过。
离小广场越近,他就越是不安。
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个三个数字的号码——“喂,我要报警。”
季平生离他那么近,听到“报警”两个字,登时睁大了眼。电话没开免提,对面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只看见孟佰脸上表情突变,立时顿住脚步。
“怎么了?”
孟佰喘了口气,看着他,呼吸声渐重,声音透着不属于暮夏时节的寒意——
“齐小满又杀人了……就在小广场。”
季平生噤了声,两人四目相对一霎,几乎是心照不宣,拔腿继续往西跑去。
离小广场还有百十来米的距离,孟佰骤然慢下来,季平生也跟着放慢脚步。他微眯眼睛,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大群人围得水泄不通,旁边还停了两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闪着刺目的红光。
两个人缓缓靠近案发现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身形没进红光里,最后停在拉起的警戒线边上。
呜哇呜哇——
彼时,一辆救护车拉着长笛姗姗来迟,瞬间将所有人视线吸引过去。车上下来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进小广场里面。
孟佰的目光随着他们移动,终于看到广场围栏旁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小满一向涂油抹蜡捯饬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得不成样,衣服好像是被撕烂了,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他弓着背低着头,有深色的液体从发梢往下滴,面前的土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他两只手被铐在一起,行将就木一般耷拉在膝盖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警察。
孟佰呼吸一滞。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一帮人连押带抬地把他弄上担架,不知齐小满同他们说了什么,愣是没有躺下,跟个民间土皇帝似地坐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向救护车。
他仿佛无意,又似早有预料。走到围观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忽然冷不丁抬头看过来,一眼锁定人潮之中的孟佰。
孟佰霎时头皮发麻。
他视力不算太好,看不太清齐小满的脸,遑论他的眼神,只是胸口起伏,心里五味杂陈。
季平生站在他身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掌心温热,给孟佰出了汗又被风吹凉的身体送去点暖意。
周遭人群躁动起来,对身为焦点的齐小满,刚才在看谁议论纷纷——
“我怎么感觉他在看我啊……他不会还想越狱出来杀人吧……”
“别瞎想,他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是在看你。”
“我倒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怎么说?”
“知道他今天杀的人是谁吗?”
“谁啊谁啊?我来晚了只看到个蒙了白布的身体……”
“这一片那个最出名的恶霸!吕奎!”
孟佰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人:“你说……谁?”
“吕奎啊!你不知道?”那人对此兴致盎然,手舞足蹈,嘴上也滔滔不绝,“这个人真的是欺男霸女,坏事做尽!附近的人都看不惯,我看今天这位,虽然不知道俩人什么仇什么怨,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