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开灯。”孟佰小声问。
季平生幽黑的瞳仁看得他一阵怯怕,嘴唇开合,答非所问:“孟佰,为什么要躲我?”
“我——”孟佰张了下唇,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毫无防备,又没底气,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了半天也没下文,闪躲开那簇灼人的视线。
“为什么……”季平生识趣地垂下眼睛,“为什么还是要瞒我……”
孟佰心里遽然一咯噔:“你,知道了……”
“不然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季平生苦笑一声,“突然说不要一起走了,突然一声不吭地先走,突然连跟我坐一块吃饭都不愿意……你要让我猜到什么程度?”
他细数着孟佰的“罪行”,然而语气丝毫不理直气壮,甚至有点缺少立场的微弱。
“……你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
孟佰如鲠在喉,背靠在门上,默然不语。
自从和季平生重逢,他总是在害怕,害怕自己藏得不够严实,害怕被季平生挖出来一点希望,害怕被家人知道自己死性不改,害怕被外人知道自己龌龊恶心。
他苦心孤诣地给自己套上自认为最完美的伪装,每天躲在这层厚厚的外壳下,风声鹤唳地活着,如履薄冰地过着平静生活。
地下道的老鼠都敢在夜深人静时爬出来看看世界,他却不敢。
可为什么还是没藏好呢?
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吗?
“孟佰……”季平生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
“季平生。”孟佰猛吸一口气,打断他的话,黑暗中他庆幸面前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为什么做铺垫,面朝着触目可见的南墙,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了上去。
“你是同性恋吗?”
咚——
那三个字第一次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砸中的是他最爱的人。
“我……”季平生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便再没了声音。
“你不是。”孟佰咬紧牙关,斩钉截铁,“我也不是。”
最难以启齿的话都说出口了,后面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都是正常人,齐小满说的话顶多就是让大家议论一段时间,只要我们……”他哽了一下,继续讲,“只要我们保持距离,打消别人的猜想,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季平生陡然开口,“我是。”
“季平生!”孟佰厉声喝止,“二十五了,你还没清醒过来吗?你是个正常人啊——”
他两只手抖得没了知觉,一腔热血全汇聚在脑子里,开水一样沸腾,让他没有办法去思考太多。
“我是。”季平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如果他是女的,我就不是同性恋。可他是男的,那我就是喜欢男的,就是同性恋。”
“可我不是——!!!”
孟佰恍惚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
那么大的一声怒吼,几乎耗掉了他半条命,将两个人都给震懵了。他胸口起伏着,救命似地深呼吸。
季平生沉默了,怔怔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孟佰不敢回看,那两只眼睛像燃烧的海洋,海水从眼眶里流出,视线却要将他的脸烫出两个洞。
“我知道了。”
季平生轻声道,尾音坍缩成了空气。
孟佰站在原地没动,屋里灯还没来得及开,依旧黑着。
季平生拉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孟佰仿佛被冻僵了,不知过去多久,凝固的肢体才一点点恢复力气,才能稍微动一动。
他去打开灯,让屋里亮起来,然后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本书,书封上《精神病学》四个字几乎褪色到看不清了。
夹着笔记本的那页掀开,上面印着他烂熟于心的文字。
孟佰以为自己会哭,会掉泪,可是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只觉得眼睛干涩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季平生会去哪儿呢?
离这里最近的旅店都有好几公里,他怎么过去?
他身上带钱了吗?够不够花?
他会怎么想?会恨我吗?
孟佰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册笔记本,小心翼翼翻开,这本子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每一页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前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最后一次写上去的日期还是一年前。
孟佰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接在后面空白处继续写:
1995年7月
季平生没有结婚,他来了省城,和我住在一起。
1995年8月
季平生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发烧,说自己还没死心。
事情暴露了一角,平静相处了一个多月,我和季平生吵架了,他走了。
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我不能是。
笔停在此处,顿了半晌,墨水洇透单薄的纸页,在下一页也留了一点墨迹。
孟佰抬起笔尖,在最后写下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季平生,你也不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