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不作声地听了半天,只听了一耳朵腌臢不堪的脏话,看时间差不多快下班了,孟佰皱了皱眉,抬脚往正门走。
一转弯,视野里猝然闯进一个人。
他一愣,抬头。
季平生怀里抱着个纸箱,眼里半惊半喜:“你咋来这了?”
他逆光站着,发稍末端挑起金光,两人的影子在孟佰身后重叠。
孟佰敛起目光:“下班早,就过来这边等你。”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这箱东西放那边去。”季平生指了个方向。
孟佰点点头,看他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衣角上蹭的灰尘还没掸干净。
季平生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仓库转角,下一秒,转角处走出来另一个人——就是躲在后门打电话的那位。
孟佰一怔。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表情极其难看,往脚边啐了一口,不知是不是故意。
孟佰眉头紧蹙,没有理会。
季平生很快放完东西,小跑着过来。他脸上扬着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咱们走吧!”
孟佰想想这一天碰见的事儿,没一件能让他心情好得起来。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跟季平生一起朝厂区门口走。
“赵主任处理了吗?”
季平生笑了笑,一五一十汇报:“处理了。两个被辞了,三个扣了两个月工钱,其中一个也主动离职了。”
孟佰轻轻叹了口气,理论上这个解决方法已经很不错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谢谢你。”季平生突然道。
“谢我什么?处理他们的又不是我。”孟佰淡淡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季平生抬手搓了搓后颈:“我也不知道,他们一开始真的只是开开玩笑,不知道怎么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看你傻。”孟佰小声咕哝。
“啥?”季平生没听清。
孟佰又说一遍,提高了音量:“他们看你傻。”
季平生的表情僵了僵,倏尔笑了:“傻就傻呗,傻人有傻福。”
看他这苦中作乐的样子,孟佰无言以对,迎面一阵风吹过,终于也噗嗤笑了出来。
一个福至心灵的玩笑,就这么稀松平常地消散在风里,连带着白日里半算不苦的沉默,一并被吹到了还没露头的月亮上。
“你脖子上那伤还疼么?”
“早不疼了,本来就没啥事儿,就皮外伤。”
两人洗了澡,收拾收拾准备睡了,忽听到有人敲门。
季平生看了一眼孟佰,主动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后,着实意外了一把。
“老魏……”
“谁?”
孟佰在屋里问了一声,见季平生站在门口没反应,也走了过来。往外一看,他立刻认出来人——就是下班时在仓库后门打电话的那个人。
“你来干嘛?”季平生先开了口,语气不快。
老魏站在门外,半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在身侧不停地搓着衣角,迟迟没有说话。
饶是孟佰再客气讲礼貌,对着人也撑不起什么好脸色,他握住门把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关门了。”
说完他又等了几秒,对方仍没有反应,他便准备关门,与此同时老魏抬起了头:“等等!”
孟佰停下动作,和季平生一起看着他。
老魏上下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极其艰难地分开,吐出来一句话:“对不起。”
这话是说给季平生的,但季平生没应。
老魏又道:“是我过分了,不该那样对你,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能不能跟主任说说,叫他不要辞我的职?”
季平生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孟佰蓦地出声:“他脖子上的伤都还没好,今天又被几百斤的药材压身上,骨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事,你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盖过去?”
老魏缓缓抬起头,瞄了他们一眼:“我……给你点钱行吗?”
他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对不起你,这事儿是我办得不是人,但我真的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养呐……”
“我不要钱。”季平生道,“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这个头?”
孟佰猛地转头看他,他原本只知道这群人欺负季平生,就是无端的恶意,原来竟还有人带头。
“我……”
啪——
老魏支支吾吾一阵儿,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一声脆响,把两人都惊了一跳。
“我猪狗不如,我见钱眼开。”老魏骂起自己丝毫不嘴软,“……是有人给我钱,叫我领着其他人整你,叫你在药厂干不下去。他给得太多了,我……”
孟佰眼睛登时睁大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