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佰别开目光:“你坐这儿吧,我给你上药。”
季平生应了一声,拿毛巾胡乱擦了下头发,确保不往下滴水了,才过去坐着。
他歪着脑袋,将伤口露出来。孟佰从药盒里翻出棉签和紫药水,俯身弯腰,棉签沾了药水,轻轻在伤口上涂开。
终归是见了血,紫药水涂上去还是蛰得慌,季平生冷不丁“嘶”了一声。
孟佰手悬在半空:“疼?”
“没有,刚才突然一下,没准备好。”季平生笑着说。
伤口不深,但是面积挺大,孟佰又用棉签沾了一下,他的手和季平生的皮肤离得极近,稍微偏一下就会碰到。他刚洗了手,凉意还没散,于是季平生侧颈的体温传递到他手上,被衬得更热。
孟佰呼吸和心跳不自觉加快了,他猛眨几下眼睛,手上动作也慢慢变快,三下五除二涂好了药,直起身。
“你先别动,让药水晾一晾,要不沾衣裳上了。”
季平生答应了一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孟佰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拧好药水瓶盖,放回药盒里,一侧目,发现季平生额头上挂着几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头发上滴下来的。
“热吗?”他问。
“还好。”季平生指指头顶的吊扇,“这不开着风扇呢吗。”
孟佰呼出口气,并不觉得这破风扇有降温的作用。他心里盘算着,这才刚八月,后头还有的热,刚好明天星期六,又发了工资,要不去买台新风扇回来。
于是翌日他要出门,季平生拦着问了一句。
“带我一块吧。”季平生说,“我帮你搬风扇。”
孟佰无奈地笑笑:“一台风扇能有多重?我一个人还能搬不动了?”
季平生没跟他磨嘴皮子,直接付诸行动,推着他出去,利落地替他锁了门。
孟佰无计可施,带着他一块去了百货商场。
季平生来省城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这么大个城市,他除了劳务市场和药厂附近那一亩三分地,还没去过别的地方,一出来眼里满是新颖。
百货商场是典型的苏式建筑,三层砖混楼,门楣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有些褪色,台阶被磨出凹痕。一楼是日用品和食品柜台,两个小孩趴在糖果柜台前,指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糖窃窃私语,柜台里面的售货员戴着劳动模范袖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季平生的目光在那两个小孩身上停驻片刻,没听见孟佰叫他。
“季平生。”孟佰又叫了一声,才给他叫回神,“看什……”
他循着季平生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两个孩子,顿时哑了声音。
季平生笑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孟佰敛起目光,往别处一指:“电风扇在二楼,从那儿上去。”
“好,那咱们上去吧。”季平生一点头,先抬脚往那边走。
孟佰再次往糖果柜台望了一眼,售货员抓了两块水果糖出来,给两个小孩一人一块。小孩子像得了宝物一样,眼睛里都在往外冒星星。
他轻轻笑了一下,跟上了季平生。
电风扇柜台摆着样品机,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笑着给他们介绍。
“你们是想买哪个牌子的?”
“都行。”孟佰对家电牌子知之甚少,售货员介绍得天花乱坠,他也没挑出哪个最好。
季平生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台:“要不这个吧,耗电少,开一晚上也没事儿。”
孟佰有些犹豫。
其实他原本打算买台吊扇来着,他和季平生睡上下铺,买台扇的话晚上没办法兼顾两个人,吊扇就好一些,但吊扇的价格太贵了。
“回头把那个三叶扇往里挪挪,我吹那个,你拿这个放椅子上刚刚好。”季平生又道。
售货员笑着打量他们:“你们是兄弟俩吗?”
孟佰一愣。
售货员解释道:“我看你俩挺像的。”
“我俩哪里像了?”季平生笑了笑。
年少时常有人说他们像。那时是真的像,半大小子基本长一个模样,加上两人性格也像,又形影不离,不少人当他们是亲兄弟。但现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出两个人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还以为售货员在开玩笑。
“不是说长相。”售货员说,“你们给人的感觉就挺像的。”
看神情季平生大概没听懂,孟佰说:“我们是发小。”
“哦——”售货员豁然开朗,“那怪不得。”
孟佰附和着笑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截了当道:“要这台吊扇吧。”
话音未落,季平生好像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开口拦了一下:“你那屋电压不行,买了吊扇也是个摆设,买台扇吧。”
孟佰偏头看他。
季平生不着痕迹地扯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我……反正我不会住太久,买个台扇你以后用还能省点电。”
这话钻进耳朵里,孟佰如梦初醒。
他嘴角向上扯了扯,转向售货员:“那要这个台扇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