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声,垂下眼去,盯着桌子上盛满水的被子,没回答。
“为什……”一生病就少了很多顾虑,季平生说话也不想那么多了,得不到回应就要再问一遍。
“你生病了。”孟佰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换成谁,我都会这么照顾的。”
季平生没再开口,余下的话混着甜丝丝的稀饭咽进了肚子里。按理说生病的人都没胃口,但这碗饭他一口都没剩。
“孟哥!平生哥!”杨月风尘仆仆赶到,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退烧药买来了!”
她扶着门框大喘粗气,孟佰赶紧让她进来坐着,接过药仔细看了说明书,按剂量取出几片,和那杯温水一同放在季平生面前。
然后他去柜子旁边搭得那件外套口袋里翻票夹子:“麻烦你跑一趟了杨月,这个是退烧药的钱。”
“呀!不用不用!”杨月连忙摆手,“几毛钱的东西,哪还用还呐!”
孟佰硬塞给她:“你挣钱也不容易。”
杨月眼疾手快又塞回他手里:“我现在也攒了些钱了孟哥,咱们在外边都是一家人,你们帮我撑腰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们呐,难不成还把我当外人了?”
这姑娘天生伶牙俐齿,她来回推辞孟佰也没办法反驳,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了回来。
“平生哥没事吧?烧得严重吗?要不要去诊所看看?”杨月又问。
季平生吃完了药转过头来:“没事儿,我底子好,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杨月暂且放了心,起身准备走,“那你赶紧歇着吧,这会儿饭店正忙,我不能离开太久,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要是有啥事直接给于姐打电话找我就行。”
孟佰心思不在客套上,没有说场面话留她,送她到楼梯口,看她下了楼就回来了。
季平生还坐在椅子上,看样子是把吃完饭剩下的摊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你在下边儿睡吧,有啥事儿也方便点。”孟佰指了下床,“我今天一天都不出去,你有事叫我。”
季平生抬眼看向他,眼底蜿蜒着一道极其明显的红血丝。
孟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话要说,便端着碗筷出去了。等他回来时,季平生已经自己在床上躺下,被子只盖了一个角,不知道睡着没。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片晌,转过身去,正想着干点儿什么,忽听见季平生的声音:“孟佰。”
孟佰动作一顿,没有再回头看他。
“我昨天做了个梦,”季平生呓语似地喃喃道,“梦到我小时候被我爹打,打得特别惨,恍惚觉得快被他打死了,你哭着抱着他的大腿,让他不要打……我记性不太好,你想想这事儿发生过吗?”
孟佰沉默了一阵儿,才缓缓开口:”没吧。季叔再生气,也不会真下那么重的手。”
“是吗。”季平生道,“应该吧,小时候经常梦见他打我,时间久了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梦了。”
“别想那么多了。”孟佰说,“好好休息。”
他稍作停顿,又张了下唇:“生日快乐。”
季平生蓦地笑了一下:“我都快忘了,你竟然还记得。”
“习惯了,就忘不了。”孟佰说。
季平生又说:“你知道么,往后一万年都没有一年的三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七刚好隔一个夏天了。”
孟佰没说话。
“孟佰……你说……”季平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杨月买的退烧药有助眠效果,吃完容易犯困,孟佰听着觉得他是快睡着了,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平生的声音几不可闻:“要是我爹知道……我还没死心,会不会气得打死我……”
孟佰还是没说话。
季平生也没再说话。
他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站了将近十分钟,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季平生双眼紧闭,大概是因为难受,眉心仍旧锁着,额头上浮着细汗。
“小时候干什么都没个长性,怎么偏生在条错路上要这么坚持?”孟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睡着的季平生自然是没听到,也没有回应他。
孟佰拉开椅子,背对着他坐在窗户前,从抽屉里翻出本书。那本书很旧了,是他在学校的二手货摊上淘的,那么厚一本只花了几毛钱。纸张泛黄,有几页因为常翻常看卷了边,书页间还夹了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将本子取出来,翻开。
季平生这一觉睡了很久,中间被孟佰叫醒过一次,吃了药又睡过去,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了。
孟佰坐在桌子前,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他坐起身,床架子“咯吱”响了一声。孟佰听见动静收起笔和本子,顺手塞进抽屉,朝他走过来。
“喝水吗?”他把杯子递给季平生。
季平生出汗太多,嘴唇干得起皮,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孟佰又将温度计拿过来,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应该退烧了,保险起见再量一下。”
季平生点点头,老老实实量体温。
“还难受吗?”孟佰问。
季平生声音听着比早上还哑:“好多了。”
孟佰又倒上满满一大杯水:“先起来吃饭,再把药吃了,多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