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很轻,羽毛似地飘向那位新郎官,仿佛随时能被风吹散。
像是有序运转的世界在刚才那一瞬间错了位,晃个神的功夫又恢复正常。
“是你啊,真是好些年没见了,”季平生笑起来,将手里的东西先搁在一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穿着簇新的新郎喜服,红绸褂子衬得肩宽背挺,领口绣着俗艳的金线花纹,衬得肤色更深了些。七年过去,那张的轮廓比记忆里更硬朗,下颌线条如刀削,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
“刚回来。”孟佰低声道,听上去有点哑,“听说你结婚了……过来看看。”
“来看看啊……”季平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而后又说,“外面晒,进来坐会儿吧,堂屋里有瓜子喜糖。”
他看上去从容不迫,好像真的把他当作了前来道贺的宾客,只是多年未见,要先寒暄一番。
好像七年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眼里,真的只是年少不懂事犯的浑。
孟佰本不想进去,他见到了季平生,愿望已经满足,不该再得寸进尺。可一开口,那盘桓在嘴边的“不用了”,还是变成了“好”。
季平生的家他从前来过无数次,整个村子除了自己家,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里,但现在走进去,连空气都透着陌生,他在里面坐立难安。
堂屋桌子上摆着待客的喜糖,却不见其他客人。
季平生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先坐。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没……这么多年了,我也该回来看看。”孟佰魂不守舍地应声,“毕竟这儿才是我的家。”
季平生的神情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潭。他盯着孟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恰如其分,像是面对一个交情泛泛的旧友。
“你变化可真大,我刚才都差点没认出来。”季平生端水放他面前,“念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啊。”
孟佰一时没回应,脑子发木,听不出季平生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你先自己坐会儿,我还得出去一下。”季平生又说。
“哦,你先忙你的。”孟佰道。
季平生出去了,堂屋里就剩下他自己,门开着,外面阳光亮堂,里面却阴凉阴凉的,热闹的人声也像被挡住了进不来。
孟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盯着一袋子红色包装纸的喜糖发呆。
蓦地,连着堂屋的里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佰没料到屋里还有其他人,猛一激灵,循声看过去,只见打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双女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连着他将整个堂屋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别人了,它的主人才放心出来。
确实是个漂亮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件普通的棉麻衫。
孟佰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了猜测。
“你就是孟佰?”女孩问道。
“我是。”孟佰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你……你是新娘?”
女孩未置可否,直率道:“叫我杨月就行。”
“先不说废话,”她边说边朝外边瞄了一眼,有什么急事似的,倏然上前拉住孟佰:“趁现在没人,你赶紧跟我走!”
孟佰一脸懵:“干什么去?”
“时间不够,来不及解释了,先走再说!”杨月压低声音催促。
她这样催,孟佰以为真有什么大事,只好任由自己被拉出去。季平生家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三轮,后斗放着两个大纸箱,他刚刚进来时就看到了,没太在意。
但眼下这个叫杨月的女孩,却火急火燎地推他藏进箱子里。
孟佰怀疑她是不是精神有什么问题,僵持着不肯答应。
“你快点!待会儿有人进来了!”女孩急得满头大汗。
“我为什么要藏这个箱子里?你到底要干什么?还是季……”
孟佰话没问完,被突然出现的季平生截断,可他看见这一幕竟没有丝毫震惊,反而微微皱眉:“怎么还没藏好?”
“他不听我的啊!”杨月抱怨道。
孟佰看向他,欲言又止,隐隐明白了什么,心跳又开始作乱。
季平生三步并做两步向他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孟佰,你信我一次,等出去了我再跟你解释。”
他抓得很紧,手心温热,霎时间皮肤的触觉甚至盖过了听觉和视觉。孟佰什么也没再问,利落翻进车斗,躲进了箱子里。
杨月松了口气,藏进另一个箱子。
季平生三下五除二封上箱口,抬腿跨上三轮车。
箱子里封闭晦暗,只有头顶的缝隙透进一道光。孟佰听见一阵引擎轰响,三轮摩托开出了家门。
没走多远,便有人问起:“平生,这都快十二点了,你又开车干啥去?”
季平生扬声回答:“我爹叫我去县城再买两条烟去!”
“啊,那快去吧!快点回来,别误了时候!”
“知道!”
三轮车逐渐加速,人声渐弱,孟佰猜是已经离开了孟庄村。
他蜷缩着身体,胸口紧贴膝盖,箱子里空间狭小,不流通的空气又闷又热,很快便大汗淋漓,加上道路不平,摇摇晃晃得让人头晕。
越是这样越没办法冷静下来,越想不明白季平生这一出到底唱得什么戏。
那个叫杨月的姑娘是他的新娘吗?为什么他们要藏起来里?季平生要带他们去哪儿?
孟佰肚子里憋着成堆的问题,还在想待会儿要怎么问,三轮车突然停了下来。
季平生的声音响起:“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