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梦。

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但我有一个很爱我很爱我的奶奶。

女孩稚嫩的笔迹跃然眼前，梁月恍然大悟，这是黄梦的日记本吗？

可似乎不只是这样。

在那串歪歪扭扭的字迹下，还有另一道更加潦草难以辨认，明显来自于她人的留言：记得吃鸡蛋，梦梦。

下面还是拙稚的话语：奶奶，已经吃完啦。

不是日记本，大概算是黄梦和奶奶的生活记录。

梁月恍惚间想起，黄梦曾说她小时候不爱写字，奶奶就用这种方法骗她多多写字。没想到这个习惯保留了这么久，笔记本也留到了现在。

她继续往后翻，无一例外都是祖孙俩的生活日常，大到生了什么病、花了多少钱，小到晚饭想吃什么、考试考了多少分，琐碎又温馨。

时霁原本在她身边一起看，翻了几页忽然看不下去了，悄无声息离远了些，靠上天台围栏，盯着垂头一言不发的小周。

她不看，浮戈自然也懒得凑热闹，整只鬼像块粘牙的口香糖一样黏上来。

“怎么不看了？”

“没兴趣。”

“也对，你师门这代就收了你一个吧，独苗的待遇怎么也比这孤露小可怜好。”

时霁挑挑眉，不置可否。

半晌等不到她的回应，浮戈突然明白过来，她不该说这话。

这种情形也不适合深究细问，她只能将困惑深埋心底，准备等副本结束后再行道歉。说不好奇是假的，她当然希望了解时霁的过去，可要是时霁不想说与她听呢？

浮戈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彼方梁月已经翻到后面了。奶奶的记性越来越差，老花眼也更严重了，之后的笔记本上更多是黄梦视角的记叙。

有几页还贴着各色便签纸，纸上写着“饭前要吃药”、“别忘了丢垃圾”之类的。便签纸的粘性不强，像是从原本的地方撕下来又贴上去的。

中间空了一两页，只有一块块深色的圆形水渍将页面染得皱皱巴巴，那是眼泪落下的痕迹。

梁月呼吸都放缓了，她直觉下一页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真相，薄薄一张纸似有千斤重。

临门一脚她却胆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面对那已经发生的事实。

阴风乍起，久久不动的笔记本就这样随风翻开了下一页。

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别离开我啊，奶奶。

日期，3月25日。

恰好是黄梦缺席的那场考试。

……

3月25日清晨，老人一如既往地去菜市场买菜，回家时却被一辆逆向疾驰的摩托车带倒，后脑勺磕在路牙上，当场血流不止。

路人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回神时肇事者却已逃之夭夭。

作为老人唯一的亲人，尚未成年的黄梦被叫出考场得知这一噩耗时，整个人如坠梦中。

这一定是梦吧。

可穿着染血白大褂的医生满目疲惫地摇了摇头，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潜意识叫嚣着逃离，离开这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离开周围人怜悯哀伤的眼神。

别这么看着我……

悲痛撕开单薄的纸面，撞进梁月空空如也的胸腔。她无法言语，眼眶干涩，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亲历者呢？

她不知道黄梦是怎样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彻夜难眠，也不知道黄梦是怎样浑浑噩噩回校却发现唯一交心朋友也因病请假。

黄梦，黄梦，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风声都染上了呜咽，紧紧拥住这个感她人之痛的女孩。

黄梦家境清贫，奶奶猝然离世，也没能给自己的小孙女留下些什么。这本笔记本，估计是为数不多承载了黄梦与奶奶共同回忆的物什。

思及此，梁月蓦地醒悟过来。

既然是遗物，又怎么会在小周手里？

一时间愤怒燃尽心火，她死死盯着小周，不肯放过女生脸上一丝一毫的心虚与后悔：“又是你偷的？”

无怪乎梁月如此反应，小周毕竟有前科在。

“不是我。”小周摇头摆手，见梁月并未因此放弃怀疑她，只能和盘托出：“那封信之后，我就没偷过她东西了。”

“是薛姐。”这个一直胆怯懦弱的女孩，提到一直欺压自己的恶魔时眸中也难得迸发出阴郁的恨意：“她趁着黄梦不在，从她宿舍里翻出来的。我不敢和薛姐起纷争，又没办法拿回来。”

“只能，只能，”小周哽咽了一瞬，“只能偷偷告诉黄梦。黄梦气急了，逮着小团体的人就揍，最后一起打到了天台上。”

“和薛姐推搡时，黄梦撞倒了生锈的栏杆，失足掉了下去……”

“失足，失足……”梁月咀嚼着这个词，冷笑，滞涩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先不说她是不是失足，你目睹了一切，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质问声刚起，小周就猛然抬头，尖叫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说吗？我怎么说？我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