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你还是要让一切回到原点吗?”时霁直视小周躲闪回避的双眸,清凌凌的目光水一般包裹住她,不留情面地点出这个她逃避许久的问题。
已经脱离了苦海的你,还愿意再过一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良久的沉默。
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提前到教室了,与数学老师点头示意后,开始板书要讲的题目。
数学老师收拾收拾教材,略显苍老的背影在小周茫然的视线中渐行渐远。眼睫极缓慢地扇了扇,她低声呢喃:“可我该怎么做呢?”
像时霁一样还回去吗?且不说她没有那般能力,但凡她敢还手,他们就可以反借校规来压她。
校规,她咬牙,头一次这么憎恨这个歪屁股的校规。
“怕什么。”时霁轻哼,“回头我教你几招不见血的法子。”身上不见伤,就是他们闹到了老师那边也没用,谁能证明动手了呢。这是时霁这些天的心得。
“他们爱挑软柿子捏,内部也不见得团结一致,你强硬起来才能永绝后患。”
要完成支线任务,她想要么直接解决掉霸凌者,要么就得让小周自己站起来才行。她瞥了眼包子似的同桌,心想要实在不行还是自己动手快点。
“谢谢。”不知这番话触到了小周哪根弦,她忽然抓住时霁胳膊,两眼放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罢了,小周自己能解决她还是不要插手了。时霁很快说服了自己,不再多问。
育华中学校规虽然不当人了些,老师还是在认真教学的。因为某些原因,时霁并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学,只从家教那学到了一些基础知识。这点与浮戈所想完全不一样,她没有经历过普通人的高中生活,更不要说像这般与别人一同学习,互相竞争。
抛开副本那些诡异恼人的东西不说,这一切都是她不成有过的少年时代。
是以在浮戈离开的这一周里,她难得体验了一把多数人的高中生涯——上课、做题、抢饭,看少年人嬉笑打闹,听同学们畅想未来……
甚至是主动找老师询问问题。
自由活动课上,做了一天试卷的学生大多会趁此机会出去放松,就连小周都与时霁打了声招呼,早早溜到操场玩去了。仅有少数人留在教室死磕某个科目,时霁就是其中之一。
她带上一套数学试卷,准备去会会这位在小周那口碑良好的老教师。
办公室里也不剩几个老师,毕竟这会已经下班了,唯独数学老师还在带着老花镜批改作业。她眯着眼睛评阅四班学生交上来的答卷,五花八门的答案看得她太阳穴直突突,叹气一声连着一声。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数学老师从题海中挣扎抬头:“进。”
时霁从门缝里挤进来,乖巧问好:“赵老师好。”
长辈总是喜欢她这副样子,赵老师扶了扶眼镜,眼角皱纹绽开一朵花:“是时霁啊,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您。”她将试卷摊开,指出画了圈的那几题。
主动提问的学生更招老师喜欢,更别说还是在自由活动课找来的。
赵老师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接过试卷细细一看便有了数,“你看这题……”
约莫一刻钟后。
金乌沉虞渊,夕阳为校园镀上一圈暖黄的金边,时霁睫毛一颤,惊动了几粒漂浮的尘埃。
“嗯,谢谢赵老师,我明白了。”她抱着试卷甜甜笑道。
“没事,有问题要及时问啊。”赵老师面色慈祥,却见这个叫她很是满意的小同学立在原地,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问题吗?”
小同学抿着发白的嘴唇,手不自觉抚上了脖颈——那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伤口了。
上周的事虽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老师们还是都有所耳闻。如今受害者就在自己面前,还如此神色不定,赵老师很难不多想啊。
“是他们又欺负你了?”老教师严肃问道。
“没有,只是……”时霁连忙摇摇头,指尖摩挲着颈部皮肤,眼帘低垂:“总觉得这些天他们时不时看我,我有点担心。”
这话可是不掺水分的实话,小团体一个接一个吃了苦头之后只敢在一旁阴暗地窥视了。
赵老师眉头拧成结,关切道:“别害怕。要是他们还敢来,你就报我的名字,往我办公室跑。没事的时候也可以过来,他们不敢在老师面前放肆的。”
“可那样,不会太麻烦老师了吗?”
“这算什么。”赵老师摆摆手,叹道:“我护不住自己的学生,只能用这种方式照拂一下。”
护不住学生,这是什么意思?时霁暗自思忖。
见女生仍在犹豫,赵老师大手一挥:“你安心过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其他老师和学校那边都不会说什么的。”
“老师还帮过其他人吗?”
“……”老人扶着眼镜,镜片反光一瞬,时霁似乎瞧见镜片之后的眼睛微微湿润:“小周,还有另一个学生……只可惜,那事发生后小周也不往这跑了。”
时霁正想问发生了什么,赵老师却有所预料,挥挥手打断她:“好了,你就别问了,只管好好学习考出去就行了。”
“好,谢谢老师了。”
提起那件事时赵老师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年,上课斥责学生的那股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时霁有些不忍心去揭一位老教师的伤疤,便也按下不提,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老人长久地凝望着窗外,落日熔金,映出自眼角滚落的浊泪。良久,一声饱含苦涩的长叹回荡在空寂的办公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