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逃，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水鬼拎了回去，一个个鹌鹑似的跪下。

不是说恭迎河神吗？为什么水下的东西先爬上来了？

河面水浪愈发凶猛起来。

村民将仅剩的希望寄托在它们的河神身上。

浊浪汇聚于半空，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缓缓将其捏塑成型。鳄吻、鹿角、蛇身、鹰爪、鱼鳞，赫然是一条水龙。

见此情景，村长颤抖着双手，忍不住往前膝行了几步，那双浑浊的眸子中迸发出狂热，深深拜下：“信徒，见过河神大人！”

村民也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忘了一旁虎视眈眈的水鬼，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境，随着村长一同跪拜。

别说没见过世面的村长与村民，就是温酒也没见过这般景象。

此时三人正躲在林子里，见万事俱备，浮戈一手还捏着决，另一手推了推时霁后背，看似严肃实则调侃：“轮到你了，河神大人。”

时霁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了。

她一个正牌道士，如今却要干神棍的活。要让师傅知道了怕不是会把她老人家气得仰倒。

为什么当初会脑子一抽想到这种方法，为什么要自己揽上这活？

太尴尬了。

她没反应，浮戈余光一瞄，竟发现素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耳垂悄悄红了一片。

嚯，稀奇。

可惜手边没东西能拍下这一幕。

再如何后悔也来不及了，时霁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一缕分魂附上水龙。

这一下犹如点睛之笔。

水龙眼睛中绽出奇异的光华。

她垂下硕大的脑袋，龙须上滴落的水液沾湿了村长跟前的土壤：“就是汝等，献上祭品？”

饶是刻意压低，也能听出是清越的女声。

村长压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按捺住抬头的欲望，恭敬道：“是的。不知大人可否满意？”

“哼。”明知故问。

众人只觉一阵强大的威压压下，后方蠢蠢欲动的村民顿时安生下去。

“汝等伤害吾之凡身，却问吾满意与否？”

此言一出如惊雷劈下，村长惊出一身冷汗。村民中也有人反应过来，一时间又惊又惧，低声喃喃：“凡身？莫不是第一天那个……”

难怪，难怪一直没什么不满的河神大人如此愤怒，甚至真身降临。

它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对主导祭祀的村长更是愤恨。它们向来在祭品一事上是听村长的，哪能想到这老头子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若自己是村长，一定不会干出这等昏昧事。

胸中甚是气闷，它抬头就要喊一句已吸引河神注意。

然而不等声音出口，蓄力已久的引雷符落下，纯正阳雷将鬼怪劈得渣都不剩。

只想随便找个倒霉鬼试试的浮戈颇为意外，虽然只是个小鬼，引雷符的威力也比自己想象得要大。

她多少岁来着？天资不错啊。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落雷被当做河神降下的神罚。一时间人人自危，都担心下一道雷劈到自己头上，更是无人敢为其鸣冤。

“请河神大人息怒。”

村长知道自己算是完了，只能瑟缩求饶。

水龙在村民头顶盘旋了一圈，做足了样子：“罢了。”

众人心中一喜，这是不追究了？下一句话就将它们彻底打入地狱。

“吾会选择新的神使，剩下的祭品，便交予它们吧。”说完，水龙似是有些乏了，任由身躯坠落在黑水河中，溶解崩毁。

它们？它们是谁？

众人正迷惑，目光与一直守在一旁的水鬼相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群水鬼就是神使！

等了许久的水鬼终于可以大开杀戒了，桀桀怪笑，狼入羊群。

村民吓得四散奔逃，又哪里跑的过没了禁制的水鬼呢？不过是将黑水村覆灭的那一天重演罢了。

「叮——河神祭祀进度：2/6」

「叮——河神祭祀……」

电子音在脑袋里叮来叮去，吵得时霁脸色愈发苍白。

分神耗费极大，只那一会就让她几乎力竭，要不是浮戈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怕是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你说你和它们费那么多话干什么，走个过场剩下交给阿禾它们就行了。”浮戈嗔怪道。

那温柔的语气惹得时霁怪异地看了她好几眼，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疑心自己装神弄鬼的时候这货被换了个芯。

温酒不知时霁所想，但瞧着她额上冷汗细密，面上无甚血色，亦是十分担心。马上就要游戏结束了，可别在这关节处出了岔子。

时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其实我刚刚才想起一个问题来着，”她稍稍安心，将自己的困惑娓娓道来：“既然河神都可以选择祭品了，为什么不直接停掉河神祭祀呢？”

浮戈挑眉，指引她看向祭祀现场的一片狼藉：“这个副本主线就是祭祀，若是祭祀没了，副本会怎样呢？”

“崩溃？”可副本崩溃了不是更好吗？温酒仍是不解。

这一次，无人解答她的疑问。

目光越过枝叶掩映，来到那场复仇的狂欢。

阿禾正掐着村长脖子将它举起，鬼怪的身躯在同类的爪下同样不堪一击，稍稍用力脖子就会折掉。忽然，她似有所感，看不见面容的液体转向她们，点了点头。

这些历尽磨难仍不得解脱的灵魂啊，副本崩溃后又将何去何从？是就此消散、得入地府，还是彻底沦为游戏的养料，任由彻骨的仇恨与苦难湮没于历史尘埃？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