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温大人走了。”露珠看着窗边那个发神的身影,忍不住提醒道。
时宁回过神来,眼中竟氤氲一片,“是啊,走了。”
晚间褚景回来时,想必已听嬷嬷说了她染上风寒未能去秋院习字的事。他进屋时,脚步放得极轻。
时宁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心中却着实有些憋闷。
只觉床榻微微一沉,他温柔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般般……”
时宁这才缓缓睁眼,模样活脱脱是个病了的人儿。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带着几分无辜望向他。
“听嬷嬷说你染了风寒?可是早晨我起身时,没替你掖好被角?”褚景说得真切,与从前那副冷淡模样全然不同。
时宁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怪殿下,许是我自个儿早间在窗外站了会儿,吹了风。”
褚景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触手温凉,并无发热的迹象。他眸光微动,却并未说破,只温声道:“既如此,这几日便好好歇着,秋院那边暂时不必去了。”
时宁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似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这般体贴,反倒让她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今日温大人来过。”褚景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提,“听闻你身子不适,便告退了。”他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尖上轻轻摩挲,“说起来,我倒也没有听过这位温大人说课,下次有机会我陪你一同前去。”
他话音落下,室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时宁感到他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却莫名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寒意,他这话,听着是关切,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
时宁摇摇头,坐起身来,“不过是些小毛病,明日我便去秋院。”
褚景笑了笑,“不必勉强。”
她心中属实想不明白褚景是何等缘故,但她心中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
秋院的屋子洒扫洁净,日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右两旁倚墙立着紫檀木书架,累累古籍齐整陈列,纸墨的淡香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
时宁今日来得极早,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凉的案面。她原想一味躲闪,可终究明白这深宫之中,逃避终究徒劳。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既是来读书习字,那她便好好做一回学生。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逆着光,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时宁站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温……温大人。”
温淮远抬眸望来,目光平静如水,随即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参见太子妃。”他的语气温和而疏离,倒听不出什么波澜。
时宁稳了稳心神,向他轻轻一让,指向案前备好的座位,“有劳温大人今日为我讲读。”
温淮远依言上前,于书案另一端端正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紫檀木案,案上宣纸铺展,墨锭犹新,仿佛真是为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授课所准备。
“今日,娘娘想读哪一篇?”他垂眸问道,声音平稳,目光落在眼前的书卷上,并未看她。
时宁随手从案头取过一册《诗经》,指尖划过微凉的书页,轻声道:“便从《邶风》开始吧。”
“是。”温淮远应声,开始讲解篇目之意,字词之源。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一如往昔在袁河镇为她讲解文章时那般耐心细致,字句之间,却始终恪守着臣子本分,不曾有半分逾越。
日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界限分明。屋内只闻书页翻动之声与他清晰的讲解。当讲到《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里”一句时,温淮远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这首诗,讲的正是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之痛。
时宁下意识地抬眼,恰巧撞见他迅速垂下的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心头猛地一悸,慌忙避开视线,指尖在书页上蜷缩了一下。
温淮远却已恢复如常,语气平和地继续讲解下一句,仿佛方才的停顿不过是寻常的思索。然而那片刻的失态,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两个时辰后,天色也暗下,在两人合上书本之时,温淮远突然开口:“太子妃的身子可好些?”
时宁顿了片刻,点点头,“多谢温大人挂念,已经好了。”
话落,无尽的沉默。
沉默许久,温淮远这才又道:“臣告退。”
还不等时宁回应,他已转身朝门前大步走去。
时宁坐在椅上叹了口气,露珠候在门外见温淮远走远,赶紧进屋问道:“姑娘,如何?”
“还能如何,读书呗。”她瘫在桌案上,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说起来上堂课真是心力交瘁,时宁是再也不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