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齐呼吸不稳,紧张道:“是。父皇很喜欢这把剑,所以一直挂在御书房里,朕……从来都不曾取下来过。”
沈巍的目光在那剑上停了许久,最后还是动手将剑取了下来。
赵云齐看到沈巍把剑从墙上取下,又去了剑鞘,两根手指抚过开了锋的剑身……一滴冷汗顿时从赵云齐的额角滑落下来,流进了脖子里。
赵云齐畏惧着、猜测着,他不知道沈巍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赵云齐觉得沈巍不会明目瞻胆地弑君,但他也知道,如果沈巍要用这把剑取自己性命……是易如反掌之事。
沈巍:“陛下可知,这龙云剑的来历?”
“朕听、听闻,这龙云剑是西陵的铸剑大师洛白山老先生,取百年寒铁亲手所铸,耗时三年才打造出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沈老将军第一次迎战北疆鹰王封漓时就是使的这把剑,那一战中,封漓被老将军一剑刺中了肩膀。后来封漓负伤退兵,足有半年时间未敢再踏足我边境。父皇听闻此战大捷很是高兴,说这剑上染过封漓的血,见证了西陵驱赶敌国的胜利,就向老将军讨了这把剑来挂在了御书房里。”
赵云齐此刻虽然既紧张又畏惧,但还是把自己关于这剑的记忆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沈巍当着赵云齐的面,用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那黑色的毒血很快流了出来。沈巍一覆手,任血滴落在地上,自己只是冷眼看着,好像他划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所以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
赵云齐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他脸色惨白地站在龙椅后轻颤着,手指紧紧地抓着椅背,力度大到指尖都泛了白。
沈巍一手持剑,举着那只流血的左手慢慢走近赵云齐:“我们沈家世代守护西陵的江山,从来不惧流血受伤。皓林军的将士们为了不让蛮族踏入这片国土,不知多少忠魂死在了燕尾坡的战场上,他们……从未后退过半步。陛下可知,您一句郡王和亲、割让燕州,是多让人寒心啊!”
沈巍举着手走到书案前,那黑色的血滴了一路,最后落在赵云齐的书案上,那上面还有未批完的奏折,瞬间就染上了触家目惊心的血。
赵云齐悔不当初,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朕……知、知道错了!”
沈巍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当臣子的,保家卫国、忠于主君是本份,沈家……从不邀功,也不在乎封赏,从始至终,我沈家想要的也不过就是‘信任’二字。陛下……该信沈家守得住边疆,该信沈家永不会反。”
赵云齐哭得唏哩哗啦,不住地点头:“朕明白了,朕明白了!”
沈巍还是一脸淡寞的表情看着赵云齐,突然问道:“陛下可知,为何这血是黑色的?”
赵云齐说不出话来,只哭着摇头。
“是中了毒。”沈巍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血放得差不多了。他把剑放在书案上,又随手扯下一块绣着龙纹的织锦,把那伤口一圈圈缠了起来。
“中、中毒?”赵云齐既疑惑又惊恐。
沈巍:“一个月前,我在燕尾坡斩杀了北疆的战王将军郎阙,也中了幻鹰军一剑,却不想……那剑上被抹了毒。”
赵云齐吱吱唔唔:“朕给、给爱卿传、传御医。”
沈巍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不必了。臣找了太夫医治,暂时无碍。”
看着赵云齐紧张到结巴的样子,沈巍真是恨铁不成钢,堂堂西陵的天子,一代帝王,此刻竟然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关键是,自己什么都没对他做。
“陛下可知今日初几了?”沈巍手上的伤口缠好了,他又拿起了那把剑。
初几?
赵云齐先是慒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沈巍说的是寒桔酒之毒。这些日子赵云齐被徐安则、柳全等人的事折腾得昏了头,只记得要拿人出出气,所以才在得知沈巍回了辰京却不面圣的事后抓到机会治了他的罪。
每月初五前后便是寒疾发作的日子,故而赵云齐通常都会命人在初三这日就把解寒汤送到沈巍面前,因为把人下了狱,赵云齐又被朝堂中的诸事弄得焦头烂额,他还真把送解寒汤的事给忘了。
赵云齐突然想起今早从皇后寢宫出来时问过她,说今日十六,正是立春……
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赵云齐又慌了。他并不知道在赵云澜从北疆大营带回了蓟柏花之后,沈巍身上寒桔酒之毒早已解了。
“来、来人!”赵云齐赶紧叫人,准备传御医给沈巍送解寒汤来。
“不必了。”沈巍打断赵云齐:“臣身上的寒疾已愈,以后都不劳烦陛下了。”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没有的寒桔酒的毒,沈巍便不再受制于赵家,他以后想要做什么都没有人能阻止得了。
哪怕是要夺了这西陵的天下。
赵云齐颤抖着,他几乎不敢去看沈巍的眼睛,只是盯着他手中的剑。
沈巍今天来是要做什么?杀了他好篡位吗?
不、不会的。朕才登基不到一年,他怎能?他怎敢?
赵云齐一阵窒息,不由得猛烈咳嗽了起来。
与这御书房一墙之隔的外间,萧平也在,而且把一切对话都听了去。在沈巍强行进来时,萧平就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使了眼色,让他去把禁军统领魏铭和赤影卫天罗都找来。
萧平确实也害怕沈巍对皇帝做什么,他受先皇之托辅佐新皇,怎能让他被沈家所害?
听到赵云齐的咳嗽声后,萧平心急如焚地想直接冲进书房里,但脚步还没来得及移动,就被一把锋利的短刀抵住了脖子。
萧平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敢吱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萧平知道自己身后有人,那人手中的刀随时可以抹了自己的脖子,但萧平却不敢转头去看。
不一会儿,刚刚被萧平派出去搬救兵的小太监不知被谁扔了进来。没死,不过已经被打晕了,此刻正倒在萧平的脚边。
或许看与不看都无关紧要了,能神出鬼没不留踪迹,还能随时随地杀人于无形的人,放眼整个西陵怕是也找不出十个来,而定北侯沈巍身边至少就有四个这样的高手。
沈巍:“皇帝无需惊慌,臣是不会在此时逼宫篡位的,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说完,沈巍退后几步,把剑背到了身后。随后沈巍看到桌上有刚奉上来的茶水,便将它端到了赵云齐面前。
赵云齐惊恐地瑟缩了一下,确定沈巍不会伤害自己后才颤颤巍巍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后,总算停止了咳嗽。
沈巍:“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西陵的天子,任何国事的决断都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应该被太后或朝臣的三言两语所左右。”
“是、是。”皇帝连连点头。
沈巍不动声色地从书案上取了一道空白的圣旨铺开,又站在旁边研起墨来。
“臣斗胆,今日要向陛下请一道旨。”
赵云齐原本快要平静下来的心在这句话后又慌了起来。请旨?什么旨?
依沈巍的性子,他不会要封赏。传闻定北侯沈巍不好女色,所以他要的旨意定是与女人无关。可若不要爵位、财宝、女人,他还能要什么?
除了西陵的天下,赵云齐实在是想不到沈巍还想要什么。
“臣来说,陛下来写。”沈巍磨好了墨,直接将笔递到了赵云齐手边。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笔来,战战兢兢地在龙椅上坐下。听到沈巍这句话后赵云齐便明白,这皇位终是到了易主的时候。
“朕即位以来,治国之举乏善可陈。眇焉如缀,臣心不顺。服膺明哲,辅我皇家,勋德光于四海。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兹尔亲王云澜,天诞睿圣,拯倾提危,英风所拂,无思不偃,表里清夷,遐迩宁谧。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澜,道昭乎万代,固以明配上天,光华日月者也。”
这字字句句,沈巍念得字正腔圆,清清楚楚,而那龙椅上执笔的人却听得字字泣血,心如刀割。
沈巍要扶持的人果然是赵云澜,他的七弟。他还没死,他真的要与朕来争这皇位……
赵云齐一字一字缓缓写着,而他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掉在圣旨上,晕开了未干的墨迹。
当赵云齐写到“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澜”几个字时,终于无法忍耐,一大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全数落在那道未写完的圣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