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惊地抬头,罗宾辛辣而冷酷的评价源源不断地灌满我的耳朵:“或许酒鬼赌鬼偶尔也会有人类的情感吧,但是,你们吵架的时候,难道不会担心他把枪口对准你的脑袋吗?”
罗宾是对的。我想起面对第二个“丈夫”的警惕和骑士脚下的血泊。我的本能在恐惧他们。但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
“骑士……只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像是劝说,又像是自我安慰,我又重复了一遍,“他会好起来的。”
*
我去隔壁叫回老板结账,罗宾看了眼我没动过的杯子:“你不喝吗?”
找零的钞票被装回口袋,对面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对我投来不怀好意的觊觎的视线。
骑士带给他们的恐惧至今没有消散,庇护着我这几天的外出活动。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责怪他。
尽管在前日的梦魇里我看见了ACE化工厂里聚集的坦克与民兵,听见广播里骑士冷酷的指令。但是,他上一次开枪是因为我,我不能再因此苛责他什么。
一直到安静的角落,我才低声回应罗宾:“要到午餐时间了。”这当然是托词,最重要的原因——我不愿意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在失眠的深夜与骑士相见。
说真的,在接连一周只能看见热气腾腾的三餐却逮不着一个蓝色背影的情况下,今天凌晨我下楼接水,在月光下和骑士疲倦又在我看去猛然锐利的蓝眼睛对视时,比起难堪与尴尬,我第一反应震惊到揉了揉眼睛。
这大概取悦了骑士,他似乎是笑了起来。一个愉快的笑容,我几乎以为是我的幻觉了,但他就只是走近接过我一饮而尽的水杯,转而抱着头盔走向厨房:“晚安,夫人。”
……平和得不可思议。
让我在用过蓝色精灵留下来的早饭后连忙带着罗宾逃跑,生怕撞见特别款阿卡姆骑士。
集市的喧嚣逐渐远离我,阿波罗的神车行至头顶,烤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让我想起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点燃我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臂,意乱情迷的火焰烧毁我的理智,让我捧起骑士的脸,用舌尖丈量他的脸颊上每一寸斑驳不平的疤痕。
我的手臂环抱住他赤裸的身体,褪色的伤痕像眼睛里的沙砾一样刺激着我的泪腺,我咬着牙偏过头,失神的眼睛正好映出骑士的脸,他的眼泪在喘息中滴进我的瞳孔。
眼泪如同来势汹汹的洪水冲垮我们的心理防线,塌陷的堤坝拦不住汹涌的波涛,我们一同沉没在绝望的深渊。
……所以我很难对他的暴行表现出厌恶与反感,在梦中对伤痕累累的小鸟徒劳地伸出手后;在品尝过他咸涩与痛苦的泪水后。
但我也不能不怨恨他,因为他令我和杰森分隔两地。
亲密关系大概总是远香近臭。被骑士劫持离开前,我还在和杰森冷战。那时候我多生气呀,愤愤不平地把红头罩的小玩具随机藏在家里的任何角落,看见任何红色元素的东西都要骂一句讨厌的杰森陶德:讨厌他的控制欲,讨厌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铃声,讨厌身后时隐时现的红色卫衣;连欲言又止在我们的阳台停歇的大大小小的飞行生物都被我迁怒了,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要主动和他讲话呢!
现在呢?
看见罗宾我想到他,想念他意气风发的笑容,想念他坚定的意志,想念他亮晶晶的蓝眼睛;看见骑士我也想到他,想念他受伤后的喘息,想念他深夜里的眼泪,想念他在恐惧毒气下涣散的眼神和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拥抱。
就连现在,我的目光定格在重重叠叠的楼房的巷道里,在罗宾关切地伸出手又警惕地收回,在高大的影子遮蔽住正午的烈日后被一只宽大的手握住整个手掌后,我甚至顾不得紧张与惊慌,只是怅然若失的回神,喃喃自语,像是回应也像是劝慰:“什么也没有……我只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