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云踩在脚下,却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栗发少年一边欢呼,一边莽莽撞撞地御剑遨游于蓝天之上,差点分不清上下左右。幸而有位白衣女童御剑而行,为他指引方向,他才没有一头跌落云下,落入海水。
少年对女童腼腆一笑,本想掩饰尴尬,却被狂风吹得找不到东西。他尴尬挠了挠头,再不敢看女童一眼,只是望着遥远的天际,不知在探寻什么。
女童摇头,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她御剑沉稳,若天外飞仙,却又不失矜持。仿若她才是更为年长的姐姐,而这位活了上百岁的羽族只是个稚嫩的弟弟。
生平第一次遨游于九天之上,少年本该是愉悦的,但他却始终将嘴角压下,试图表现得稳重。对于羽族来说,飞翔本该是件轻松无比的事情。可对人类与羽族的混血儿来说,飞翔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看着一同长大的同伴一个个翱翔天际,生出一对又一对翅膀。守着愿望井,只能仰望天空的他不知何等羡慕。他早到振翅飞翔的年纪,直至今日终于获得自由,心中不知有多么喜悦。但他不愿给自己的救命恩人留下浮躁的印象,于是刻意维持着一本正经的神情,就如不离雪人仰望他时一般。可少年一想到马上就能登上青空之城,嘴角又控制不住地上扬。
长剑划破天际,略过荒凉的高原,沧桑的山川,终于来到云中境内。这里山水秀丽,更是羽族的发源之地。女童却未在她的故乡停歇,而是加快速度,直冲东海。
东海之东,水清如碧。海天一色,古称碧落。碧落海上,日月同高之处,有着恒古大陆最高的城市——青空之城。那里不仅是羽族的圣城,更是少年的故乡。
不知劈开了几道风浪,遥远得望不见陆地,女童终于停下身形,御剑滞空。她静静望着少年,只见他气喘吁吁地呼吸着海风,竟从剑上跌下,浮在海面,于随波逐流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才缓缓开口道:“ 你真的想上去看看吗?”
“赤轮大人说过,我的母亲就在青空之城上。”少年笨手笨脚地攀上长剑,摇晃着维持住平衡,才望向女童。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怯意,却毫不自知,信誓旦旦道:“我要去见我的母亲,问问她当年为何要离开我。”
“此间距离青空之城足有九万里远,纵是你生出翅膀的同族亦不能飞至那样的高度。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哪怕半空跌落,粉身碎骨?”女童面色如清霜,却从双眸中透出些许关心和担忧。少年却识不得她勉强挤出的笑容,还道她也为自己梦想成真感到喜悦。
“我准备好了。”少年仰头望向天空,却见不到那座与日月同辉的城池。耀阳的阳光照得他暖洋洋的,就好像母亲的怀抱。少年努力从记忆的温暖中寻找母亲的容貌,只望见白得发惨的光芒。母亲的模样在光影中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少年不由自主地伸手。除了海风轻抚他的掌纹,就什么也没有了。
少年并未泄气,一想到他马上就能见到母亲,就精神抖擞。他掐指捻诀,踏长剑盘旋而上。女童并未跟上少年,她望着碧海苍天,想着很快就能重见少年,冰冷的双眸重新恢复温度。她不明白,为何在危在旦夕的关头,师父要让自己离开不离雪。她更不明白,为何要让她陪着少年,做一件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七千年来,想要飞上青空之城的凡夫俗子数不胜数,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却鲜有成功之人。他们要么从九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葬身鱼腹。要么被寒风冻结,化作伥鬼,永远在万里高空游荡。那些人无不是一代宗师,独步天下。而少年才学会御剑之术,又长途跋涉,他又能飞多远?更何况,青空之城她是去过的,这万年来除了流光,就再无跃空成功的羽族。他的母亲,绝不可能在青空之城上。女童着实不知,师父为何要打破少年的希望,让他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海风将跌宕的浪花阵阵送向女童,她见少年在风中飘零,一次次攀升,一次次落下。她几度生出相助的想法,却在见到少年热切望向天空的眼神中压抑。她宁愿少年在希望中失败,也不想他在绝望中成功。于是女童不由自主地想:人们追逐的,到底是真相,还是希望呢?如若真相并不如想象般美好,那人们是会拥抱不堪的真相,还是深陷虚妄的希望,不可自拔呢?
女童清楚地知道,对她来说,真相就是真相,不会随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她自幼得师父传道,一颗道心宁折不屈,自有纵万人亦往的决绝和坚定。但她也清楚知道,大多数人为了生存,不得不与真相妥协,不得不相信虚妄,就如羽族的神话一般。
传说,在七千年前,驱神逐魔的战争里,羽族为了自保,只得避世求生,将青空之城升到了日月同寿的高度。可天上灵气稀薄,梧桐大树失了根源,竟让羽族再难生翅而飞。为了守卫故土,也为了变强,羽族只得重启上古秘法觉醒血脉。
不似龙族跨越龙门,蛮族搬山移石造世,他们的觉醒仪式最简单,也最危险。只要从青空之城上一跃而下,若能生出双翅,扶摇九万里,自能成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刻若不幸跌落,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
前任族长不愿族人为了变强无故受难,便将青空之城降至百尺之高。这般高度跌落虽不再危险,可这点高度一跃而下,如何能够展翅而飞。自此,生翼者便越发稀少。好在凤族底蕴深厚,纵使如此依旧强者横生。那些能从百尺跳下长出翅膀的,哪一位不是惊才艳艳之辈。青空之城便再也没有移动过。
直到七千年前,凤族因抵御外魔,族中强者折损大半,正给魔族乘虚而入的机会。二族为争夺不死泉,于如今的沙蛮境内交战,这一战日月失辉,鲜血如暴雨般从天而降,下了足足七日七夜。战争的结果自是不言而喻,两败俱伤。
凤族虽守住不死泉,却也折兵损将。人类向往神族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疏不知神族的强大同样依仗无尽的寿命。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有无穷的时间诞生绝世的强者。可在神魔大战中,最缺的就是时间。当战争的尘埃碾碎恒古大陆上的所有种族,幸存的凤族不是绝世的强者,便是孱弱的孩子,早已不复当初神族最强的名号。接连的战争更让凤族苦不堪言,不少族人不愿继续战斗,便生出背井离乡的想法,只求偏居一隅,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再夺回故地。
时任凤族族长朝遥充耳不闻族人的想法,报着与凤凰城同生共死的想法,不愿离开。于是他下令逮捕这些动摇军心之人。朝遥绝不允许凤凰城落入魔族手中,更不能想象凤凰城被卑微的人类染指。朝遥靠着慷慨激昂的演讲,稳住军心,可凤族已无足够的战力抵御外敌。
无可奈何,朝遥下令将青空之城升高万里,逼着那些到了年纪,却“游手好闲”的凤族跃空。结果自是可想而知的,成功跃空的凤族不过万里挑一,剩下的都跌成肉泥,尸骨无存。
凤族的青年才俊生性自由,向来不愿受人拘束,他们见亲朋好友死伤惨重,齐生出叛逆之心,一场波澜壮阔的谋逆在大长老一指之威下瓦解,他们本想推翻朝遥,可连朝遥的面都未曾见到,就已溃不成军,轻易落败。
凤族血脉式微,朝遥不愿伤他们性命,却也不想强留人心,便放他们自由。这些血脉不算精纯,离开青空之城再生不出翅膀。只得四处流浪,直至漂流冰海,才寻到栖息之地。此间凤族就成了不离雪的守护神,传说中的天使。
而另一支凤族自忖血脉悠久,并不愿相信跃空难于登天的事实,将青空之城一升再升,渴望能有后起之辈在遥远的坠落中生出翅膀。可惜事无愿违,随着一位位自信满满的少年一跃而下,成为海兽肚里的美餐,朝遥悲哀发现,青空之城离地面太过遥远,除了自己和一些老东西,剩下的族人已经回不到地面了。从青空之城俯瞰恒古大陆,不能见到一花一木,只能望见不断流逝的云朵。他们已不存在于人类的视线里,只存活于他们的传说中。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光,凤族化名羽族,他们自以为青空之城早已被人遗忘,亦不会再有年轻人跃空成功。终是来到生命尽头,蹉跎一生,只恨当年狂妄至极,真以为羽族能同日月一般,恒古不变。他们不得不接受羽族将要凋零的事实——未能生出翅膀的羽族虽然拥有神的血脉,却只有三百年的时光。
羽族的老家伙不惜用自己的修为为羽族人延年益寿,更是不再允许跃空,终是杯水车薪。如今羽族已无多少年轻人,亦无多少活人了,就连城中央的那颗梧桐树,也因为人丁稀少,将青空之城铺满一地金黄。不可一世的朝遥无法承受此等挫折,将一身神力尽输于神树,只求它能庇护羽族,便转世而去。
随着青空之城最后一位强者于梧桐树上涅槃失败,青空之城再无人能够振翅离开。青空之城销声匿迹,直到人们真正将青空之城当做神话,直到魔族又一次肆虐于恒古大陆,一位不世出的羽族却从天而降。他竟能跨过日月的距离,穿过雷电密布的雷电,熬过缺氧,掠过冰霜,以完美姿态降临人间,展示出上古神魔般强横的手段,将盘踞云中的魔族轻易斩杀,又翩然离去,连一片羽毛都未留给凡间。
无人知晓流光是如何诞生的。有人说他诞生于梧桐树残留的神力,有人说他觉醒了上古祖先的血脉,还有人说他应羽族人的愿望而生。只有流光自己知道,他只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逃脱名为青空之城的牢笼,便纵身一跃。本以为将和无数前辈一般,焦于雷霆,瓦于暴雪,碎于厚土。可流光绝不甘心,还未见到族人口口相传,那个美丽的世界,他如何甘愿死去。巨大的愿望撑起双翼,让他御风飞翔,一位叱咤风云,惩恶扬善的羽族就此诞生。
女童不知当年流光究竟抱着多大的决心和愿望,方能在生死之际生出双翼。但她并不觉得,眼前的少年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的血脉不够精纯,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过于弱小,亦不是因为他想见母亲的心不够坚定。而是因为青空之城离日月太近,却离生死太远。
看着少年一次次从天空落下,被浪花吞没,又挣脱海水,再次拥抱天空,女童若有所思收起长剑。她无翼无御,竟凌空而起,一跃便腾飞至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能触及的高度。
这时少年的每一次起伏都被女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御剑之术在一次次起伏中愈发娴熟,他升空的高度却在体力消磨愈发低落。当碧蓝色又一次将少年拥抱,他再也没能离开湿咸而熟悉的海水。幸而女童及时出手,将他救出水面。少年便如一叶孤舟,伏于长剑,随波逐流。
“镜儿小姐,您说我真的没能力飞上青空之城吗?”少年眼眶萦绕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花。他有心从剑上爬起,立于海面,却精疲力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旋即他抱头痛哭,哭嚎着讲述一生辛酸。
女童仔细听来,略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年的故事就只剩与父母的离别之苦,被变态的主教虐待之苦,被无知的教众羞辱之苦,还有隐约的,不知是否自以为是的,受同伴轻视之苦。
女童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见少年面色凄苦,便用法术将他架起。起伏的海浪此刻无论多么汹涌澎湃,都不能再将刺骨的寒意扑上少年心头。可少年依旧面色苍白,他哭得睁不开眼,仍偏执望向天空,哽咽问:“青空之城真的存在吗?”
少年仔细想来,记忆中,青空之城第一次出现源自赤轮之口,自前,母亲从未提过,此后,也只有少女等人曾经提及。少年无法自抑生出猜疑:莫非这些人只是不想看自己意志消沉,所以要用青空之城的梦话给自己希望,好教他能好好活下去?
“青空之城是存在的。”女童不善安慰人的情绪,只能言之凿凿将事实重复。
“可为何我抬头便能看见日月,却看不见与它同高的青空之城?”少年意志消沉,竭尽全力将质问嘶吼而出,便没了力气,摇晃着跌入海水。好在女童一剑送去,将他托住,才不至于沉沦苦海,无法自拔。
少年见少女没有回答,只道她也在哄骗自己,垂头丧气,像醉醺醺的酒鬼,竟破涕为笑问:“那请您告诉我,青空之城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
女童本想着解释青空之城同日月相比太过渺小,这才看不见,又害怕这般解释不能让少年信服。谁知少年立刻提出新问题,竟差点将青空之城冷冷清清,除却流光无人生翅之人脱口而出。可女童转念想起赤轮与师父的对话,更见少年眼底无半点生机,终是不愿将青空之城上的场景透露。
女童生怕回答犹疑,让少年猜出一丝半缕的真相,又不愿似师父般,编出太荒唐的骗局,急忙绞尽脑汁,将红彤彤的脸蛋想得发白,才急中生智道:“青空之城有许多像你这般不能自由飞翔的羽族,他们无法离开青空之城,自不能为世人描绘青空之城繁荣之景。”
“可那些能够飞翔的羽族呢?可我的母亲为何不愿告诉我这些真相呢?”少年任凭海水涌入他的鼻腔,连呼吸都变成海浪的声音,失魂落魄道:“我真傻,真的,我竟真会相信赤轮大人说的,天上有一座完美无缺的城市,没有战争,没有罪恶,没有偏见,只有歌舞升平和其乐融融,大家都像一家人一般活着。那怎么可能,那怎么会是真的?”
少年讲这些话时不断重复,也不管女童是否厌烦,若她不听,就说给浪花听,说给海风听,说给游鱼听,说给飞鸟听。
女童不忍心望见少年喋喋不休的模样,仿佛散架木偶,便柔声道:“青空之城有严苛的族规,禁止族人将族内之事外传。你也是知道的,若一个地方传出了人杰地灵的好名声,之后招蜂引蝶,来的都是些鱼目混珠之辈,早晚将一潭清水搅混。”
女童自知这套说辞漏洞极大,青空之城遥不可及,就算被人知晓又如何登临?再者就算有心之人能登上高城,依这般能让跃空之人遵从的律令,又如何能让他们胡作非为?
可女童生怕少年从此意志消沉,变了疯子,或自寻短见,只能信口雌黄,只待他情绪稳定,再慢慢将真相揭露于他。
女童盯着少年空洞的眼睛,努力舒展眉头,不让少年看出她的心虚。可她却也看不出少年内心所想,只能看见海水不断将他的身体托举,又落下。只好用法术驱逐着少年身边的海水,免得他沉入其中,不愿离去。
索性少年并未如女童所想象得心思缜密,他闻言立刻充满了干劲。只见他又一次踏在剑上,双眼放光望向女童:“您说的对,青空之城本就该是高不可攀的,若人人都知晓,那它又怎配成为羽族人的幻想乡。”
少年旋即又一次御剑飞行,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连残影都未留下,已至云端。这般高度是他先前御剑的极限,这一次竟未停下,而是破云而出。可他终是在之前的尝试中花了太多力气,后劲不足,没超越云层多久,再次跌落。
锋利的风自海面迎来,未能刺醒少年的疼,他连维持笑容的力气都不曾剩下,却如神助般飞速下坠。天旋地转间,少年双眼朦胧,海面倒映天空,白云苍狗,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方向,以为正朝青空之城冲去。海与天在此刻失去了边界,生与死在此时模糊了区别。
自海平面而来的曙光将少年照得发亮,他马上就能知晓困惑的答案:母亲到底是在冥河,还是青空之城。不论她在哪里,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少年都心甘情愿。这时他又充满了力气,想要睁眼看看去往的方向,可强烈的气流就像他坎坷的命运般,死死遏住他的自由和他的眼皮,于是少年只得喃喃自语:“母亲,时隔百年,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不知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少年依旧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他似乎一直在降落,从没有停止。这时他突然察觉,他早已脱离了一切束缚,不论是物理上的,身体上的,还是灵魂上的。但当少年猛地睁开干涸的双眼,映入他眼帘的,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孤独和遗忘令他无比惶恐,他惊恐地尖叫,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流光前辈,晚辈不请自来,扰您清修,还请您莫要怪罪。”女童恭敬行礼,便端正坐于流光对面。流光府邸素雅的桌上和青空之城的街道一般,空空如也。
“无妨。”流光摆手间,已在桌上摆满了仙酒仙桃,用朴实的壶碗盛放,却发出醉人的香气,若少女来此必定已大快朵颐。女童只微笑端坐,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