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神圣蓝瑙市,要比那年圣夜祭典更加热闹。到处都是烈火,到处都是狼藉,到处都是妇女的尖叫,到处都是罪恶的狂笑。豪宅之内,满地珠宝,豪宅之外,人死魂销。有财者,东躲西逃,有权者,辟道寻窖。倒是些野狗逞一时英豪,将裘皮垫脚,吃喝逍遥,望月狂啸。
当狂欢的火焰将每个人的面容烧得扭曲,逆行者冰冷暗淡的脸庞,就及其显眼。不论是与光同行的教众、正直勇敢的骑士,亦或是新教徒中的异类,都在努力阻止烈火,将这座城市吞没。可砖墙上的火,尚能用水扑灭。心里的火,非将嫉妒和仇恨燃尽,才会善罢甘休。
这一路夜黑火旺,漫长绝望。路上已见不到一个华冠丽服的人了,只剩举着火把的信徒,将奢华当做罪恶焚烧。但方才是有的,可惜现在赤身裸体,变成了一块一块。少女和女童就在这样血腥的路上走着,碰见疯狂的信徒,随手打晕,遇见称火打劫的混账同流氓,废去手脚。总算在午夜前,到达了刻狱。
“师父,师父,徒儿有一事不知。”望着翻腾的巨手在黑夜中,将阵法搅得天翻地覆,教士与骑士避之不及,就化作灰飞。女童满眼哀愁,轻声问道:“既然巴尔德王子知晓您有诛神灭魔之力,为何他非要独身入狱,以身镇魔。况且,您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吧。”
“他从未将我当做尘世之人,自不愿让我参与凡尘之事。”少女将女童包入怀中,摸着她的脑袋:“镜儿,别看了,若魔物降世,我会保护无辜的人的。”
“他不怕死吗?”女童将头扭过,继续看着魔物肆意破坏,皱眉追问。
“谁不怕死呢?就连神魔也畏惧死亡啊。”少女望着天上的星星多被魔气染成了夜的颜色,缓缓道,“但光靠月光,是无法指引迷途之人前进的方向的,不是吗?”
女童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仰头瞭望,东明星依旧在闪烁,一路朝东,是她的故乡。可那颗象征不离雪的栖寒星,却早隐去了踪迹,怎样都照不出,不离雪人归家的方向。
画中的时光匆匆而过,倒不似画外遥遥无期。那日后,王子二人均以为白衣主教再不会出现,但觉逃生的关键仍在教堂之内,便一同前往。可当他们到达教堂时,白衣主教依旧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他换了副面孔,轻蔑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笑容,就好似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人海接踵,纷纷祈求食物。主教桶里取出,却并非烂肉碎骨。闪耀圣冕远比黑白冠冕璀璨夺目,金色圣袍亦令黑白修袍黯然失色。他向每个讨食者显摆着神圣的服饰,但鲜有人看上一眼,他们浑浑噩噩,眼神混沌。直到碎肉出现,他们眼中突然有了光,推搡伸手,生怕分不到肉,竟将冠冕视若无睹,直到桶空肉尽,亦无人接受主教的邀请。
白衣主教依旧洋溢着胜券在握的微笑,他歪着脑袋,迈着轻快的步子,提桶走入夕阳。
白衣主教再次出现,是在两日后,就和从前一致。这次,他从桶里取出的,是些美轮美奂的工艺品,亦有水墨铺成的画作。这些作品才被亮出,就夺去了王子二人的眼眸,不由咄咄称赞,纵是王室珍藏之物,也不过如此。可灾民们对这些画作依旧视而不见,哪怕主教将画塞入他们手里,他们也将画弃到一旁。他不甘心,将食物盛入艺术品里,可灾民就算将艺术品舔的干干净净,也绝不收下。总算有主动讨要画作之人,主教眉开眼笑。却见他接过画后,将画布撕下,只包起些吃不下的食物带走,笑容再度凝固。
夕阳又至,再次离开,白衣主教的脚步端庄了许多,笑容却变得轻快了。
日夜交替,黑白轮换。黑始终不改他的沉默寡言,将相同的食物日复一日分给灾民。不知不觉,他惊觉前来讨要食物的灾民越来越少。黑的脸上总也挂上了些笑容,他猜想,看来大家都找到活下去的营生了。
可黑并不知道,饥饿从未减少,它们只不过是从一日,去往了另一日。白不断变换着携带的宝贝,讨食之人也就越来越多。庄重的经文,古老的典籍,灾民们将它们擦衣抹脸,弃若敝屣。赞美的言语,感激的笑容,灾民们充耳不闻,缄口不言。芳香的茉莉,灿烂的葵花,灾民们只将它们当做食物,囫囵吞枣,又一口吐出。锋利的刀剑,坚硬的盾甲,整齐摆放在众人面前。寒光逼人,终于有人拿起刀剑,挥舞摆弄。一人挥舞,百人挥舞,白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可夕阳西下,那些武器依旧洒落在那里,不多一件,不少一件。
白主教的笑容终于在那一刻被冰冻,他攥着拳头,将纸筒一脚踹翻,又猛踩数下。直到将纸筒踩烂,还不够他泄气,更是攥起黑白二色,将这个纸上世界搅得天昏地暗。方才步履蹒跚,缓缓隐入那一片黑暗。
“克里斯卿,我倒是想到了个脱困的法子。”王子望着昏天暗地,微笑道。
“还请王子赐教。”克里斯稽首,难得一本正经。这十三日来,二人未吃未喝,竟误打误撞,逐渐恢复人样,成了纸中的异类。只不过二人依旧黑白分明,倒也算入乡随俗。
“此处天地失色,只存黑白。倒不如我们展晖生光,彼时万色争彩,黑白无存,这世界自然就不复存在了。”王子话锋一转,坦然一笑,“只不过,我法力十不存一,不知您?”
“我也用不出来。”克里斯毫不犹豫摊手道,“您知道的,就算是像我这样强大的法师,每个月也有几天和布鲁克斯一样。”
王子笑容依旧坦然,丝毫不见焦躁:“看不出克里斯卿潇洒惯了,竟也藏着颗春池乍风之心,那就容我们静观其变吧。”
白只手遮天,黑未期而至。夜深人静,钟声响起,本是常事,可伴随午夜钟鸣,一敲一振,整个黑色世界竟晃动起来。王子二人惊醒,商议一番,便飞岩走壁,朝声源而往。途经数房,未见惊动之人,仿佛世上只剩二人清醒。直到来到教堂,俯顶窥探,这才望见,这世上仅剩的未眠人了。
“师弟,你输了。”黑背对着白,闻着油香,轻笑着将面前烛火一一点亮。但白只静静站在那儿,狂风便无休止的挂起。不论黑将蜡烛点燃几次,都再度熄灭。只有漆黑的影,不断变换着深浅和方向,伴随着钟声晃荡。
“师兄,还有一天时间,我便算不得输。”白声音冰冷,紧盯着黑。他身边的狂风愈挂愈烈,将撞针吹得喋喋不止,钟声也越发狂乱而无序起来。
“你可知光明神为何要自称光明神。”黑拂起衣袖,朝白一甩,狂风骤止。夜再次恢复了安静的颜色,烛火缓缓燃起,将二人漆黑的影,高照琉璃墙。
“一个欺世盗名之辈,哄骗世人的称号罢了。莫非自称光明,这浊世就真的光明了吗?”白冷笑一声,“师兄,人们都希望光明,所以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光明的名字,仅此而已。”
“若不将光明刻在名字里,人们又如何知晓光在何方?”黑转过头,伸出手,“师弟,我真心请求,您能同我一起,将善良与希望的光,传递给世人吧。”
“不,绝不!”白退后数步,远离了光,他的影子也短得被黑所遮挡,“善良不过是欺骗弱者的谎言,希望也不过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既然光明神说众生平等,众生就该拿起刀枪,夺回本属于他们的土地钱粮。为何反倒被善良和希望困住,被光明血统者们世代奴役。师兄,您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在传递光,而是在为虎作伥!”
心风凭空袭来,将人影吹得时短时长,黑的手始终摆在那儿,任随风动,影却不动:“若众生皆恶,谁又能恶过那些天生强大的血统者?正是因为他们出生在这片善良与希望的土壤,所以他们才会将庇佑不离雪子民,守护不离雪土地,当作唯一信仰。”
“那些天生没有光明血脉的平民,难道就只配仰仗在他人的鼻息之下?稍不谨慎,轻则挨打,重则丧命,这就是师兄期望的世界吗?这,就是光明神的毕生的心血吗?”白的影如流沙般随风散去,到后来,只剩紧贴着他的几缕轮廓。那些黑色染上白衣,差点将白吞没。
“正是因为他们弱小,才需要我们这些光明的信徒不断努力,改变这个世界啊。”黑站在光中,只剩下影子,还是黑色的了。
“不,不是的。该改变的,不是你我,而是光明神!难道弱小,就不该受他关怀吗?你看看他这副嘴脸,是多么可憎啊!难道他是看不见,听不着吗?他通晓世间万物生灭,自是清楚人间疾苦,却为何还摆出这副无喜无悲的容颜。叫世人以为他真的断情绝欲,偏在四境立万座教堂,还不是为了骗取弱者们的信仰?因为他知道,人性本恶,拥有了力量,他们如何会遵守善良之道;光明加身,他们又何必考虑他人的希望?师兄,你信不信,明日,我定会让你看见这个世界本来的颜色!到那时,我们将再次成为如同一体的战友,为了真正的光明而战!”
“师弟,明日该是我布施,便不会给你那个机会了。”黑慈悲而惋惜望着白,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可白想象得出黑的表情,他就如高高在上的神像一般,无喜无悲,在昏暗的光中,将黑白分得清清楚楚。
“你也要做光明神吗?”白想象着黑了无神色的模样,只觉嘲讽,勃然大怒,他终于无法抑制住,靠他偏执的希望和善良约束住数日的理智和压抑,咬牙窃语,“我本只想拆堂毁像,你既然赶着要做光明神,我便先送你去见光明神。”
钟声再度敲响,倒是拥有了节奏。响着,响着,直到黑将教堂包围,吞没最后一滴回响。当第一缕阳光落下,教堂还是洁白无瑕的。白穿着黑衣,噙着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只带了一件东西,那个装着烂肉的白桶。看得出来,肉还很新鲜,看得见血液和热气。
“吃吧,吃吧!”白乐呵呵地将食物分给灾民,他见人们大快朵颐,却还觉得不过瘾。抓着烂肉朝空中抛去,灾民们纷纷向空中抓去,得食者兴高采烈,无食者心灰意冷,只眼巴巴,对着烂肉望眼欲穿。白的嘴角终于弯成了半月,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抛啊,抛啊,可人们的呼声,还不够令他满意。白终是没了耐心,举起桶朝天上一扔,烂肉便似烟火般绽放,一片片,一块块,掉落在地上。人们盯着烂肉,盯着彼此,望见的再不是同病相怜的人,而是夺去希望的魔。终于,一个人动了,剩下的人都动了。他们撕扯,他们扭打,整齐的队伍一下乱开,人们终于想起,他们在来到这座城市前,经历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肥胖的巨人压着数人,将碎肉一条条吞入喉咙。精壮的武者对着身边之人拳打脚踢,夺过肉疯狂啃食。余下众人只得抢夺仅剩的肉屑,撕咬,舔食,吮吸。眼看着食肉之人渐渐有了颜色,恢复光彩,饿着的人们终于不再卑躬屈膝。他们发疯般地涌向有色之人,数度围殴,吞其骨肉,饮其血髓。慢慢地,他们身上,逐渐长出了冠冕,生出了法杖,漫出了金银,突出了刀枪。
一旦人们发现,同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相比,他们没什么两样。那再朝前一步,取而代之,又有何妨?在肉食者的食谱中,所有弱者都可以是食物,任他们摆布是弱者唯一的命运。可若所有人都成为了肉食者,这些习惯了饭来张口的老爷,又如何争得过一无所有的猎手。但老爷们并不愿坐以待毙,掠夺和残杀终于成为乐章的主旋律。
当人们的癫狂将丧钟敲响,当人们的暴虐将画作点亮。黑、白,都在不断消失。世界恢复了颜色,他们也就越有光彩。可这样的光彩,并不能让他们满意。满身流光溢彩终归只是上了色的皮影,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人的模样。
如今,那些骑士、那些同僚、那些教士、那些教授、那些大艺术家、那些大贵族,都已成为了口中餐,肚中食。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个黑白分明之人。他们汇聚在教堂之中,那里本漆黑一片,他们进来了,烛火却随钟声,点点亮起。
王子二人在光里追着黑,终于赶到了白的面前。那道明暗交界线,便如泾渭分明,将烛光中的人,同暗影里的人,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