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早已触摸过光,所以才想要每个人都能被光笼罩。”王子轻声言语,克里斯微微点头,二人便朝着地下三层走去。只不过,二人都未说出记忆里的最后一个渴望:我渴望光明之血脉从此绝嗣,教普通人也能成为不离雪的王。
幽光指引着王子二人前行,没用太久时间,他们便来到了地下三层。这里的空间总算大了起来,不再能一眼望到尽头。只不过,地下三层虽算宽阔,却被一个巨大的头颅挡住了去路。那头颅绿皮葫芦脸,环眼苍白须,口如深井,耳大鼻空。
二人不愿惊扰这怪物,小心从它身侧挤去,却还是惊动了巨头。
“奇怪,奇怪,你们是怎么闯到这儿来的?”头颅猛地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二人,“不对不对!你们为什么没有被骨兵扎成刺猬,也没有被梦灵夺去了心智。”它轰地摇晃脑袋,激得尘土飞扬,连地面都摇摇欲坠起来。
“拜见前辈,晚辈们无意打扰您的清闲。不知您可否借出道来,好让我们继续深入。”王子颇有风度地鞠躬行礼。克里斯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知联想到什么,差点笑出来。
“继续深入?你们发什么疯?好不容易活下来,便就此离去,去去去。”头颅吹胡子瞪眼,吃惊道,“可别不拿自己的小命当会儿事!”
“请前辈见谅,我们有不得不继续前进的理由。”王子心中已做了决定,若巨头执意不将路让出,他便用魔法打出一条道路来。
“不得不前进?有什么理由能比命还大啊!”巨头晃动着脑袋,叹出的气息差点将二人掀翻,“我好心劝你们,你们可别不知好歹啊!只要留得一条命在,总是会有别的道的,何必死盯着这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此事非同小可,寄托着不离雪千万人的性命。”王子的耐着性子恳求道,“承蒙前辈关心,只要前辈愿意让一条路来,待我归来,必带着前辈离开这昏天黑日之地。”
“千万人的性命?助我解脱?”巨头好就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突然厉声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寄托千万人的性命?狂徒!狂徒!”
伴随着巨头的咆哮,整座石室都开始不断晃动。眼看恐怖的能量在巨头的口中聚集,王子急忙念动咒术,竟将绿光汇聚一处,幻化出如光之力一般的屏障,将克里斯护在其中。克里斯亦召唤出数道土墙,挡在王子面前。
二人料想一场战斗无可避免,又无信心接下这一招。正心惊肉跳,膨胀的能量却转瞬消逝,化作数道绿风,亦将土墙吹翻,令光障瓦解。巨头再次摇头,动静却小了许多:“也罢,也罢。若不真去试试,谁又会死心。只闭上眼睛往我口中走,默念十步,自到下层。”
巨头话说至此,只见二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怒反笑:“我若要害你们,适才那招聚魔炮便能将你们轰得粉身碎骨。也罢,你们看看我身后是什么吧。”
巨头正欲让开身子,克里斯二话不说,跨入巨头口中,堵住了他的嘴。王子却静立原地,直到他望见巨头身后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怕了?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巨头冷笑道,“你也该听过楼上那些人的故事,你觉得值得吗?我是觉得,一点也不值得。”
“晚辈斗胆请教前辈,若我适才一意孤行,不慎踏入前辈身后的深渊,会如何?”王子问道。
“那你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里,可不是向下的路。”巨头颇有深意地看着王子,“对芸芸众生来说,沉醉在虚幻的深渊中,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你没必要,也没资格去唤醒,自甘堕落的他们。”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沉沦,总得给渴望清醒的人一个机会吧,哪怕众叛亲离,挫骨扬灰。”王子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反驳巨头的话。总之他坚定着笑容,跟上了克里斯的步伐。闭上双目,黑暗并未来袭,如流光般涌动的,是巨头的回忆。
巨头名叫高文,也曾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在他的时代,教廷即是不离雪的主人,教皇即是教廷的主宰。当上任教皇即将退位之际,不离雪的风云,就此涌动。血统高贵,又年轻气盛的高文,凭着南征的功绩,是继承人的最佳人选。但年轻气盛,总易被积年庸才所妒。为了维持住他们的地位,儒雅随和的帕里斯主教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了高文的竞争对手。
新生的太阳总带来希望,不出所料,高文在议会的选举中获得胜利。眼看高文即将加冕,帕里斯一派的元老突然发动叛乱,他们自号光明正统,指责高文之流背叛教义,再度将不离雪拖入战争的泥团。
“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光明。”英勇的高文率领着圣光明军团自南方一路杀回腹地,随着雅威,幽月,胡桃一一被攻克,这些习惯了黄沙的将士,终于饮马特罗慕斯河,感受到了凉爽的河风。南方的百姓,也在这支光明之军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或许,那时的高文正畅想,光明将会如何普照这片大地的人们。
但畅想,终极只是畅想。公平与正义,常常是特权最痛恨的东西。尤其是他们本就自以为高人一等,却又无法用权力为所欲为之时。严明的军纪,廉洁的收入,连那些卑贱的普通人都成为自己的同僚。血统高贵的将军们终于发现,他们真的只是在为光明作战。
习惯了南线烧杀抢掠,将军们终于对失去金光的战争忍无可忍。在一个雨夜,不计其数的背叛者投身帕里斯。他们是高贵的将军,高喊夺回光明。他们是忠诚的士兵,高喊只有血统者才能成为将军。他们还是勤劳的乡民,只是大家都说,高文不敬光明神,他们便浩浩汤汤加入了讨伐的大军。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口号——从南方佬那里,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与财富。
高文终究没能为世人带来光明,他亲眼看着本是同袍的将士刀剑相向,看着丰衣足食的南方百姓被贫穷的北方强盗洗劫一空,看着亲手提拔的将军死在了断头台上,而下一个等待死亡的,就是他自己了。
直到大刀落下前的那一刹,高文依旧想不明白,为何那些向往光明的百姓,用尽胡言秽语将他唾骂,更将他贬入尘埃。难道他们没有发现,就算夺去了南方百姓的一切,生活依旧没有变好吗?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竟将措手可得的光明,拱手相让?
一刀两断,没高文想得那么痛,但黑暗,要比高文想得更久。帕里斯畏惧光明神的惩罚,他将高文的头颅被丢入刻狱的最底层,与深渊融为一体。迷失在那儿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更别说回归光明神的怀抱了。
已行十步,王子睁眼,耳畔突然传来高文的声音:“再往下走,可没我这般好脾气的怪物,若遇见有谁阻拦,杀了便是!”不知为何,王子眼眶有液体流出。但当他看见克里斯的背影后,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王子殿下,我还道你要做缩头乌龟,独自抛下臣子逃走。”克里斯面色不善,气喘吁吁地拍了拍手,摆出请的姿势,示意王子先行。
“克里斯卿,真是劳烦您为我扫平前路了。若我还能活着离开,定要父王表彰您的功绩。”王子环顾四周,发现地面墙体尽是些绿色的碎肉,立刻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恐怕克里斯使用土之魔法,好不容易将这层的怪物碾碎,才结束战斗。王子不愿这些怪物的灵魂永困黑暗,试着用光魔法将它们超度,却发现光魔法再度失效了。
“不过是些肮脏的灵魂,何足挂齿。王子殿下,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配回到光明神的身边的。”克里斯扬了扬眉毛,似乎评价这些怪物令他感到恶心。
“我儿时曾受拜读过希尔主教的文章,他言,就算是极恶之人,若能魂归光明故里,灵魂亦可得到洗礼,成为光明的一部分。”王子试着调动体内的光之力,总算施展出光魔法,却依旧无法将这些幽魂超度。
“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在这儿见到我亲爱的师父,再亲手将他超度呢!”克里斯冷笑数声,捻起数道风刃,将目光可见的碎肉统统斩成齑粉,“他们是自甘堕落于此的,连□□和灵魂都融为一道,奉献给魔物。所以别浪费力气救赎他们了,彻底消亡,是这些怪物唯一的归宿。”
王子不再停留,朝着下一层进发。关于魔物崇拜,他也是知道的。自魔物诞生伊始,便有无数人成为了他的信徒,他们出卖自己的□□和灵魂,希望这样就能见到他们的“光明神”。因为在他们的信仰里,魔物为他们创造了极乐的世界,只有那里才能摆脱世俗的压迫。但王子不知道的是,在克里斯见到那些怪物时,他们还维持着死时的模样。从他们的打扮便能看出,这里几乎没有历史悠久的怪物。反倒是有些怪物,就与昨日见到的新教徒,没什么两样。
“闹成这副模样,你打算怎么收场?”少女望着四处游荡的新教徒,无聊地摆弄着指甲,“他们不但没有进攻王宫,还到处去烧杀抢掠,你是刻狱魔物的同伙,想帮着他尽早脱困?还是说,你觉得给了我那么多报酬,我却什么也不做,实在是亏本了?”
“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我还以为他们对光明能有多么忠诚呢!一群叶公好龙的杂碎,明明说渴望光明,却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倒是真的不怕,被光明神遗弃。”爱德华没好气地拾起飞镖,想扔出去,却发现已经没有一张完整的圣尊画像了。
“如今封印魔物已到了紧急关头,若你不能削弱他们对光明神的信仰,恐怕连我,也很难在此地同他抗衡……”少女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当他们为非作歹时,就已经失去了对光明神的信仰。”爱德华将窗帘一把拉上,冷笑一声道,“你不觉得可笑吗?当他们对光明神顶礼膜拜,他们就只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当他们将光明神踩在脚下,他们却能成为执掌生杀大权的屠夫。”
“他们可没有将光明神踩在脚下。”少女纠正了爱德华的话语,神情严肃道,“他们这是将所有罪孽都贡献给了光明神,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将恶行冠以光明的名字。”
“是啊!我真为巴尔德感到不甘。”爱德华愤愤不平道,“不知道但他看见王城这副景象,他会不会后悔以身镇魔的决定。真是可笑,这般高尚的人,竟然要为一群蠢货牺牲自己。只是可惜,他不能实现他的诺言,告诉我二十年前的真相了。”
“你就不怕王室调查出这一切的源头是你?”
“我可没叫他们去打杂抢烧。更何况,你觉得痛失爱子的德尔塔,是会先对付那些破坏城市的信教徒?还是拿我这个屡战屡败者开刀呢?再说了,德尔塔就这一个独子,若是他不在了,谁会不觊觎那个宝座呢?到那时,我只需打着勤王的口号,天下又有谁是我的敌手?”
“你现在还如此笃定,你们能战胜那魔物?竟都考虑起以后得事情。”少女问道。
“我相信王子,也相信巴德尔。”爱德华回答道。
“可若他活着出来了,你又会怎么做?是与王子和平相处,还是说,你依旧要执行你的计划?哪怕将整个不离雪带入战火纷飞,哪怕用千万人的性命为代价,只为一个真相吗?”
爱德华沉默了,他没办法给少女一个回答。一方面,他欣赏王子,也想实现瑞凡绝国泰民安的遗愿,可另一方面,他无比憎恨奥尔汀家族,也毫不在意那些愚蠢的人们。若王子活着,他有几分把握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可若不将利剑悬在德尔塔的喉咙上,爱德华恐一辈子都要活在悔恨的迷雾中。
思来想去,王子的笑容始终萦绕在爱德华的心头,让他莫名觉得不快:不管怎样,都必须除掉他,但我要,光明正大的击败他,让他知道他的想法是错的。所以,现在我得做些什么。
“对了,那大光头跑哪去了?”少女问道。
“他不放心封印仪式,所以跟过去了。”少女再想寻爱德华的身影,他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