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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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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心事总是一眼望穿:我配得上他吗?他会是给予我幸福的人吗?故乡的旧友们如今是否逃出生天,他们是否在雪上上建立了根据地?里弗斯哥哥他还好吗?他一定还好好得活着吧,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但王子的心上和眼里似乎都没有少女,他只是随意为少女挑选了些首饰和衣裳,便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街角巷尾,那些来往的人潮,和那些被广告糊的快看不出的布告。或许王子眼里也并没有这些东西,他只是略过一眼,便有了些许聚精会神的感觉。只是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总是无人知晓的。

少女的注意力总是随着王子移动,蓦然,她不禁又感叹起王子的一目十行,好像只要一眼扫过,便能了然于胸。少女并不在意这些布告需要人们知道什么,她只是能待在王子身边,便已十分开心。但其中的一则布告,令她不由自主驻足而观。

七月十三日,吾将于城北中心公园将光明的异教徒处决——卡斯兰特。

“怎么了?”待王子将注意力收回,发现少女不见了踪迹。他急忙回头,在发现少女后,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这里不比王城,窃贼和人口贩子随处可见,一个人的失踪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就如同石沉大海。若没有他的保护,恐怕少女并不能保护她自己。

“我在想,里弗斯他们过得还好不好。我在想,是不是这些被处决的人是否也同琳琅市的父老乡亲们一样,只是为了活下去,便要被冠以异教徒的罪名。”少女的泪水不由自主在眼眶中打转。她知王子身份特殊,在宫中,对过去的经历绝口不提,甚至怕脱口而出些不该说的话,连想都不敢去想。直到来到了这自由些许,熟悉些许的地方,这才敢疏解些许情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到底是否如您所想。”王子倒也好奇,在王城能有什么异教徒,便发出邀请。

“嗯。”少女经过一番犹豫,答应了王子的请求:她恐是畏惧受难之人与她和他们同病相怜,却又有几分侥幸,希望他们是真的罪大恶极,那便是死有余辜。

二人渐步城北,那白日里孤寂却繁华的建筑早已看不见,一边,一栋栋紧凑的小屋子堆积一起,但另一边,空旷的土地尽是奢华的建筑,虽然风格低调,但仍然昂贵无比。

与城中白日门可罗雀的场景相比,蓝瑙市郊野熙熙攘攘,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那边,才农忙结束的人们大声叫嚷着,夸赞着自己的食物美味可口,深得王室喜爱。这边,上身礼服,下身桑裤的商人们不甘示弱,声称自己的衣服王子看了都喜欢。

少女在这种环境下,总总回忆起琳琅市的时光,不自觉话多了几分:“这些讨人厌的家伙,为了能把自己的商品卖出去,可真是什么牛都能吹。”

“如果我真的卖了,那他们倒也算不得吹牛了。”王子微微一笑,为了让这些人算不得违背光明教义,买上些东西。只是他刚刚伸手朝口袋里掏去,竟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知何时被人偷去了。爱丽丝见状,急忙伸向自己的口袋,却发现自己的钱包也被偷走了。她立刻哭丧起脸来,那可是她一周结衣织布的报酬,足足两刀尔,如今却一分都不剩了:“该死的贼!”

王子无奈笑笑,这种事情对于不离雪最强大的魔法师来说并不常见,想来是自己失神太久,被人靠近了也未曾察觉。不过自从那些工厂被关停整改后,小偷小摸之事便越来越多。

人们没有了工作,又无法回到农场耕作,自然只能靠偷鸡摸狗的办法维持生计。文臣们曾提议恢复工厂的规模,让人们有活可做,以防民怨四起。但他们的提议马上就被布鲁克斯为首的勋贵们否决了。文臣们无奈,只得恳请国王召开议会,商讨此事对策。然而提出召开议会的始作俑者在不久后,便因各种意外离开人世,便再无人敢提出任何违逆国王的议案。

“他们的生活也算不易,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举。”王子无奈摇头道,“这些钱若能帮助他们消磨过一段时间,那是件幸事。”

爱丽丝并不认同王子的观点,气鼓鼓道:“那他们干嘛不去劫富济贫,却来偷盗我们这些穷人!义贼自然令人敬佩,可他们的行为只是小偷,将别人辛苦工作的成果窃取,不劳而获。在我眼里,他们就和东部诸城那些老爷们一样可恶。”

王子并不想同少女争论,他哑然一笑道:“或许我便是那个富。”

“才不是!”少女顿时一脸彤红,“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是愿意帮助我们的好人。”她的目光才同王子相触,声音就越来越轻,头也埋的越发深。

王子心中一丝得意扬起,看来自己这个光明神之子做的还是不错的,就算是这些平民百姓,依旧对自己赞美有加。只是,他一想到不离雪还有许多人活在饥寒交迫中,一想到父亲的命令,他那一丝得意又马上化作了极冰山脉上的风雪。

这一小插曲并未影响二人的脚步,王子百感交集,便再无心思同少女说话。少女还沉浸在丢失钱包的悲愤中,也没有了开口的兴致。二人穿过街头巷尾,尽是些吆喝的商贩。他们的商品在王城附近并不常见,家常的很,倒是和琳琅市所见一般,是些便宜的面包杂粮。不过令少女感到愤怒的是,除了粮食店,最多的便是为了生计,在光天化日下大声吆喝,贩卖身体的女性。她们大部分都是已婚妇女,却不得不为了生计出卖身体,不然便没办法让孩子同自己活下去。至于他们的丈夫,听王子说,那些微薄的薪水只够他们多喝一杯酒的。

“没想到哪里的百姓都是这样的。”一股火在少女心间跳跃,她想要拯救她们,她想要质问那些卑鄙的贵族们,她又想到王子对这一切了然于心,那一股火焰便朝王子燃去,“所以,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吗?”

“所以看着治下百姓不得不违背光明神的教会才能勉强活下去,我何尝又不是一个卑鄙的帮凶呢?”王子面容上最后一丝笑容褪去,只剩悲悯与自责,“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让百姓劳有所得,他想让贵族们不再剥削,他想让每个人都能沐浴在阳光下,可他深知,就算自己顺利登上王位,在他有生之年,或许他亦无法看见那样的场景。恐怕只有在那些文过饰非的历史书上,才能见到路不拾遗,安居乐业的场景。

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皆是心怀念想。他们并未注意,越靠近刑场,那偷窃和抢劫的行为便愈发频繁,那些盗贼们将罪恶的双手伸向那些比他们打扮得更加落魄的病人,技女,烟鬼和酒鬼,却对打扮高贵的王子和少女退避三舍,就仿佛真有光明之力护体一般。

二人的沉默散步在到达刑场后停止,少女四下打量,才发现周遭环境已从嘈杂变得典雅。优雅洁白的石柱伫立在广场中心,一排排石椅整齐罗列。坐在前排的,是些讲究的绅士和优雅的贵妇。他们保持着贵族们的矜持,只是轻声交谈着,时不时看看怀表,期待着审判的开始。从中排开始,人们的打扮逐渐奢华起来,他们的衣服上镶满了钻石与珠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谈论的话题总是不断变化着的,譬如他们又学习了怎样的贵族礼仪,譬如他们又找到了什么新的赚钱方法,当然也包括了对新政策的不满和对治安的厌恶。他们一脸鄙夷望着后方拥挤而站立着的人群,却无法从拥挤的座位中离开,移动到前排去。

在刑场的外围,便是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些地痞无赖,不然也不会有时间跑来参观行刑。但这之中也有例外,一些古怪的医生和病人,道听途说鲜血能够治疗百病,便来收集新鲜的血液,他们中不乏有混入的死灵魔法师。除此以外,便是些不愿去工厂浪费人生,两天工作三天混吃等死的闲散人员。他们咒骂着犯人的无耻和卑鄙,仿佛世间所有的罪孽和恶行都是由他们犯下,所有痛苦与悲哀都是由他们引起。在一番慷慨陈词后,这些人会心一笑,发出一般括噪的笑声,就好似在空中徘徊,等待猎物死亡的秃鹫一般。

懒惰却灵活的盗贼混迹在人群之间,他们是投机者,似野狗般贪婪,似鬣狗般锲而不舍。将穷苦人家的零钱搜刮干净,便要将手伸向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借着贩卖食品的名义,他们熟练地让刀尔离开华丽的衣裳,进入他们破烂的挎包里。只是这里便是他们的极限,那些更高贵些的服饰,是他们那肮脏的手不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不是因为他们偷术不够精湛,而是那样做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就同那些终于粉墨登场,出现在刑场上的人一般。

待那些人的头一个个被绳子系上,卡斯兰特终于不怒自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先是巡视四周,随后点头道:“伟大的光明神啊,您在千万年前布下神迹,让不离雪光荣,更留下教义和法令,令遵守之人得以幸福。只是有些人并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光荣和幸福。竟屡次违背您的教义。在此,吾将在诸位的面前,对这些异教徒施行最光明的审判。”卡斯兰特正气凛然道,这让围观的人未曾料想,沉默寡言的卡斯兰特竟也有这样一面。他不断冠冕堂皇数落着这些人的罪行,但听上去总是千篇一律的,无非是偷盗。但这些偷盗却又不是不相同的,他们胆敢偷窃光明神后裔的东西,他们胆敢将偷来的东西分给那些穷鬼,他们还胆敢宣称他们的行为无比正确。

“你这贪婪又虚伪的卡斯兰特,我们才没有违反光明神的教义!”“我们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如果光明神在世,也一定会赞同我们的行为!”“卡斯兰特,我看如今最该接受审判的人就是你!你拥有着如此多的金币却不愿分享,占着如此多的良田却不叫人耕作,若光明神知晓,必将予你神罚。”“卡斯兰特,我们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和你的那些比魔鬼还贪婪的朋友!”

罪人们的反驳铿锵有力,竟是让卡斯兰特一时无法反驳。看得出来,刚才那段慷慨陈词卡斯兰特背的很熟,但却忘了再漂亮的话语也不如一块布,能把人的嘴堵住。

少女看着卡斯兰特吃瘪,不由唇角泛起。可她却不敢做出些大动作,生怕引起别人注意。中心广场的人们闻言,神色愤怒无比,窃窃私语道:这些刀尔,这些良田都是我们世世代代的辛勤传承,是我们每一代人努力的结果,而他们竟无耻抢走我们的财富,还将自己强盗的行为诠释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群卑鄙无耻的家伙。如若他们真想遵循光明神的教义,便该努力工作,积攒财富,这样几世累积,也能拥有千亩良田,金银如山。可他们只想着不劳而获,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看来立刻对他们施以极刑,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中排的商人们神色一紧,他们没有怒斥罪人,只是不断开始辩解起一些东西:“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若是不愿意分享给别人,别人也不能来偷来抢吧!”“我们都是些遵守法令的正直商人,也会在光明教堂布施穷人,实在算不上贪婪吝啬吧!”“若是把钱都给了他们,他们可就不再会好好工作了,再说了,钱都分给穷鬼了,我们开工厂是为了做慈善吗?”这些人对罪人们的最后一丝怜悯化为乌有,他们一致赞同卡斯兰特大公无私的行为,认为这是以儆效尤的好办法,是仁慈卡斯兰特的无奈之举。

爱丽丝实在听不得这些人的一派胡言,她只想同这些财富的奴隶远些。于是她起身,便朝人群中走去,或许那里应该能听得些她想听的声音,或许那里才是她应该去玩的地方。可是当那些冷漠的污言秽语如报幕般涌入她的耳畔,她立刻捂住了耳朵,逃回了王子身边。

“他们怎么能够对光明神的后裔们做这些事情,伟大的光明神后裔可是不会有错的!”“幸好卡斯兰特大公及时拿住了他们,不然他们要是来偷我家,恐怕我得马上饿死。”“这些人真是活该,我这种真正的穷人才是他们应该帮助的对象,我看他们只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以为能博得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得人的同情吧。”“处死他们,快点处死他们,我等不及想看了!这种盛大的处死节目在蓝瑙市可不多见。”“愿光明神慈悲,宽恕我们每个人的罪责。愿他们的鲜血能化作药引,救助我们的亲人,也洗刷他们生前所犯下的罪孽。”

不过这些话,那些罪人们无论如何都听不到了,卡斯兰特并不想再听见一点他无法反驳的话语,于是立刻命人将他们全部吊了起来。在人们尚未反应来时,罪人们便如同失声的风铃,在风中摇荡。

高贵的人们冷眼望着一切,他们多数冷哼一声,却又一板一眼为亡者祷告。富人们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兴起兔死狐悲的伤感,生怕哪一天,自己也要被挂在那边,随风摇曳。反倒是那些普通人,在望见罪人们彻底断气后,欢呼雀跃,大声赞美着光明神的伟大和卡斯兰特的正直。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之感,那是出于对身为不离雪人的自豪,那是仿佛自己亲手执行了审判后,舒张正义的快感。

卡斯兰特又义正言辞说了几句正义之言,便就此离开。主人离去,客人们亦纷纷似鸟兽散去。只剩那数具无依无靠的尸体,仍警示着人们不要做那些作奸犯科之事。这时,人们才发现他们的口袋里空空如也,用罪恶毒的语言咒骂起窃贼们。可这时这些判官们却只希望那些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口袋里,就好像偷窃算不得什么大罪,只要物归原主,再坐上几天牢,便能恕清他们的罪孽。

“现场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盗贼,他都不去抓,却单单只处死那些义侠。”少女愤然道,“还有这些冷眼旁观的看客,他们难道不知道同病相怜吗?他们难道没有接受过义侠们的帮助吗?”

“法律的规定,便是这样的。”王子沉默良久才答道,“他们没读过书,只听到过光明神典,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难道法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少女望着眼前的少年,此刻的他光芒退尽,似乎同那些看上去光芒万丈的贵族们没有任何区别。此刻她觉得他面目可憎,便不愿意再去看他。

王子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打算差遣些人来,替这些侠客们收尸。只是抬眼刚望向那边,已然有一群人将那些尸体取下,他们先是虔诚祷告,便挥舞着钝器,如原始人般将尸体砸的血肉模糊。又拿出些面包,沾上鲜血便匆匆离去,却又不忘感谢卡斯兰特馈赠的尸体和唾弃这些义侠卑劣的行径。

王子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动,却不知说些什么好。突然,他感到双目一阵灼热,原来是一片白天金云,那阳光照得刺眼无比。他不愿再停留在阳光中,快步离去。待余晖散去,黑夜来临,这才有人偷偷摸摸来到绞刑台上,对着那些尸体默默祈祷,收尸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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