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这古板的家伙说这些可真是浪费时间,算了,你当年年纪尚小,自然是不了解他的为人的。”布鲁克斯又将目光望向舞台,聚精会神看着舞女们的表演,不悦问:“你查出来了吗,到底是谁给这些叛军提供了如此周密的计划?你又打算怎么把这个卑鄙的作祟者给抓出来?”布鲁克斯在那一刹用力将酒杯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把这个害得我损失数十万刀尔的混蛋碎尸万段。”
“布鲁克斯大公,我需要提醒你,我的任务是帮助你镇压叛乱。至于始作俑者是谁?怎么惩罚他们?都是你的事情。”卡斯兰特不愿再同布鲁克斯多言,踏着一地玻璃屑,打算就此离开。但一位骑士的闯入打断了卡斯兰特的行为,他的情报让卡斯兰特和布鲁克斯都神情一紧:琳琅市的叛军放弃守卫城北,分兵向布鲁克斯堡和冷月市袭来。
“大公,看来这次东部六城的叛乱又是本议员鼓捣出来的。”弗尔恭敬将情报放在桌上,他仔细打量,却发现那本被大公珍藏着的马格斯笔记已经不见了。
“孤立无援,没有确定目标的反叛注定是失败的。”这段时间王室都将精力放在了平息东部的叛乱,男人便不必太耗费精力应对旧贵族们的压迫,精神倒也好了许多。他仔细端详着情报,得出了这般结论。
“如果是您,您又会怎么做?”弗尔微笑问道。
“既然本是想解放六城的劳动力,在极冰山脉建立新的城市,并打击布鲁克斯在东部的掌控力。那就应该在最开始兵分两路,一路在光明骑士包围东部六城前逃往极冰山脉深处,另一路长驱直入,一路破坏东部六城各处的工厂,然后全力拖延住进攻的光明骑士,哪怕全军覆没。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占了点便宜就想扩大战果,最后反倒被光明骑士合围,进退不得。”男人喝了口清醒茶,惬意批判道。
“那依您之见,这些勇敢的反抗者怎么做才能逃出生天呢?”弗尔为男人将清醒茶满上。
“他们不过是一群宛若无头苍蝇的叛臣贼子罢了。我并不觉得,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反抗的行为称得上勇敢。他们若真的勇敢,在十九年前,就该反抗了。”男人突然话锋一转,笑道,“在这种时候,他们应该向他们的光明神祈祷。或许那位伟大的神明听到了他们怯懦而不真诚的祷告,就会帮助他们脱离险境了。”
“可惜我不是光明神,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毫无办法帮助他们逃出生天。”男人将清醒茶微抿,将那份情报随手放在一边,却在看见一个名字后将它拿回手中,冷冷望着那名字——卡斯兰特。
“布鲁克斯,你又何必担心他们的捶死挣扎,等到他们弹尽粮绝,我们兵不血刃便可解决他们。”卡斯兰特靠在精致阳台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的,零星的,散落的火光,从容让葡萄酒的香气在他的舌尖流淌。
“卡斯兰特,我最昂贵的机器可都在这里,那些贱民就是拿他们的一辈子来赔也不够赔的。”布鲁克斯的声音颤抖着,他没了从前的嚣张跋扈,有的只是口不择言的气急败坏。
“布鲁克斯大公,我好像记得,国王陛下曾在五个月前,要求在全国范围内禁止机器的生产。你这是在阳奉阴违吗?”卡斯兰特居高临下看着布鲁克斯,用力按着剑柄。
“卡斯兰特,你是国王的狗吗?”布鲁克斯猛地一拍栏杆,大吼道,“快点派你的中央骑士团来歼灭他们。”他见卡斯兰特无动于衷,语气愈发急躁,却又软了许多,“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卡斯兰特,现在,请你帮助我剿灭进攻布鲁克斯堡的叛军。”
卡斯兰特深深看了布鲁克斯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帮助这个目中无人的同僚。他并不想因为此事导致国家的税收有所影响,于是在要求布鲁克斯不要将围住其他城市的东部骑士团调回后,卡斯兰特立刻命令驻守在极冰山脉前的光明骑士结束对琳琅市的封锁,帮助布鲁克斯堡的东部骑士团剿灭这些肆意妄为的暴徒。
“等等。”卡斯兰特在最后时刻叫住了传令官,“留两千人在极冰山脉前驻守,一旦有人想从那里进入极冰山脉,格杀勿论。”
“你这是做什么?”布鲁克斯愠怒而不解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保存兵力?他们难不成还会逃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如果你读过历史,就该知道瑞凡绝当年是如何利用极冰山脉作为据点,同沙蛮人进行游击的。”卡斯兰特难得讽刺道,“您可是切身处地经历过这段历史的,怎么如今连这件事情都不记得了?”
布鲁克斯似是受到了羞辱,他用力握在他的火枪柄上,对着卡斯兰特怒目而视。最终他只是用力摩擦着枪柄,便愤然而去:“卡斯兰特,你最好不要让我的工厂有一点损失!”
卡斯兰特望着硝烟四起,仍旧不动声色摇晃着他的酒杯,有一件事情他并未让任何人知道:据投降者的招供的信息,目前指挥琳琅市叛军行动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英俊少年,而伟大的不离雪王子,也是这样一位少年。
当人们发现大批的骑士从琳琅市调回布鲁克斯堡后,他们立刻执行起王子的第二步计划,快速退回琳琅市北部,并携带物资,一同前往极冰山脉。从天空望向那浩浩荡荡的人群,就宛若一座刚毅的移动长城。全副武装的人们处在长城的收尾,将妇女、儿童、伤员和物资护在其中,他们此刻终于放松了些许,也有心情和时间说些废话了。
“里弗斯,你说那位年轻人不会是光明神的转世吧!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脱离险境啊!”一位反抗者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不住傻笑,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马格斯先生可是教导过我们,要做一个无神论者。”里弗斯这时也轻松了许多,他热切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银装素裹,真诚道,“多亏瑞凡绝少爷,我们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了。”
那人对里弗斯的话表示赞同,此刻他兴致盎然,畅快同里弗斯讨论起上山后的打算和对未来的憧憬。只是骤然响起的爆炸声打断了二人的畅谈,也将他们从金色的幻想拉回了血色的现实。
“什么情况?”里弗斯同众人立即举起手中的武器,躲到掩体后方对准爆炸的方向。“前方有光明骑士发动袭击,注意隐蔽。”的声音从前方一路传来,这才让里弗斯等人了解了情况。里弗斯又想询问具体情况,但第二句话顿时让所有人都失了神:“第一、第二小队全军覆没。”那可是两百条鲜活的生命啊!
密集的枪响和光之魔法的轰炸生从前方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大批从前方逃来的人们,他们惊恐地寻找着掩体,可他们中的大部分,在躲起来之前就被光明魔法毫不犹豫地击穿。而那些躲在掩体里的人们,竟是连举枪的勇气都没有,屏气凝神,希望不被光明骑士发现。只是沉重的呼吸声出卖了他们,他们事与愿违得被光明骑士们捅穿。
那些穿着白甲,一身戎装的光明骑士们很快出现在里弗斯等人面前,只有二百骑,却宛若死神一般,收割着百姓们的生命。那些火器纵然威力巨大,却连光明之力结成的屏障都无法破除。而光明骑士们只需将光之力汇聚在盾牌和长枪上,便能轻而易举收割所有能看见的生命。幸存着的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对抗的并非那些欺软怕硬的东部骑士团,而是那镇压了无数叛乱的中央骑士团。作为一支身经百战的骑士团,最擅长的,便是在宽广的土地上战斗。
“里弗斯,怎么办?”人们全部望向里弗斯,等待着他的指令。他们紧紧攥着手中的武器,满是恨意地望着那些残忍的骑士。他们想冲出去为他们的同伴报仇,可一旦他们冲出去,就要轮到他们的同伴为他们报仇了。
里弗斯不断深呼吸,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快去告诉瑞凡绝少爷!”他的思绪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的事情,传道的前辈,牺牲的战友,后方的机器和妇孺,还有爱丽丝的笑脸。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于是对传信员道,“告诉爱丽丝,希望未来的她能生活得衣食无忧,不,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里弗斯知道,自己不能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退,因为后方那些孩子,那些工匠,那些机器,是他们一路战斗到此的唯一原因。只要他们能逃入极冰山脉,那一切便都还有希望。所以,决不能让光明骑士突破他们的防线,伤害到那些他们在意的一切。
里弗斯毅然决然地望向他的同伴们,在那一刻,本就复杂的人心却在那一瞬连通起来。不论是胆怯的人,或是勇敢的人,都理解了那个眼神的含义——在他们决定反抗的那一日起,死神就为他们加快了生命的倒计时。而此刻,或许就是钟表停止的时间。但有些秒针还灵动着,滴答滴答,他们值得明日的太阳,他们值得自由的天空。
人们在那一刻,心照不宣地从掩体中扑出,朝着那些骑士们冲去,没有人任何人逃跑,没有任何人后退,前仆后继,不死不休。骑士们纵然身经百战,但他们笨重的铠甲令他们无法灵活摆脱叛军的纠缠。人们抓着骑士们的身体,哪怕被光之能量烫伤,亦不愿松手。人们砸着骑士们的盔甲,哪怕鲜血淋漓,一不愿停止。
骑士们的白铠此刻被染成了红色,他们的神情从自信,变得麻木,逐渐紧张,最后害怕。战马被人们徒手砸死,让骑士们落在人群中。他们凭着坚甲厚盾,尚能且战且退。只是当他们对上那些人刚毅、沉重、视死如归的眼神后,莫名的恐惧染上他们心头。当一名骑士看着一位位同伴倒在暴徒们的围攻中,他终于想起了逃跑。可人们立刻将他扑倒在地,用拳头,用额头,甚至用牙齿攻击他。这名骑士在失去意识前,终于想起了身上携带着求助用的光明信号弹,他拼尽全力将它扔向天空中,耀眼的白光让天空一片惨白,而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同样一片惨白。
“爱丽丝,你有想过吗?等过上平静的生活,想做些什么?”王子望着浑浊巍峨,却又宁静冷峻的极冰山脉,突然问道。
“平静的生活是不够的,什么时候人们能过上人人平等的生活,能够靠着自己的劳动丰衣足食,我才会停止抗争。到那个时候,我或许会找一个喜欢的人,和他一起生活。”爱丽丝满脸通红的扭过头去,小声道。可当她发现王子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后,又立刻偷偷望着王子,满心期待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愿光明神保佑你美梦成真。”王子微笑望向爱丽丝,心中暗道:我的旅途也要到尾声了,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希望你的梦想都能实现。
“哼!我才不信什么光明神呢!”爱丽丝立刻低下头,瞪着眼睛,摆弄着她的衣角,小声道,“马格斯先生说过,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马格斯先生说得对。”王子抬头望向天空,本来一脸放松的他,却在见到耀眼的白光后神色一紧。白色的天空空空如也,但天空的白色,并不会让世间的任何失去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