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来杀我的吗?”马格斯扶正自己的帽子,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危急存亡之际他仍是能露出一丝笑容。他望着眼前这些手掌满是皱纹,不断颤抖着的杀手们,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是感慨万千:难道我的想法真的错了吗?马格斯还想说些什么,或是关怀些什么,但回应中年绅士的,只有不断作响的枪声。
“您回来了。”弗尔望着男人,不禁喜出望外,他随手将端着的餐盘朝边上一放,便拥上前来。理查德闻声,也是三步化一步,到往门前,见到男人便仔细打量,确认他确实平安后,才舒了一口气,松开眉头:“欢迎回家。”
“如今蒸汽市如何了?”男人却没心思与理查德吐露衷肠,他将外套随意朝衣架上一扔,边问边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理查德皱起眉头,快步跟上,这件事也让他苦恼许久了:“很不乐观,大量的人口逃离蒸汽市,前往王室管辖的城市。”
“怎会如此?”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王室在临近蒸汽市的几座城市许下了更为优厚的酬劳,让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工人们纷纷离开。而他们更是赦免了那些贵族们的罪责,令他们担任起城市的管理者。短短数日,蒸汽市只剩下些流氓和盗贼了。”理查德继续说道。
“他们并不重要。”男人望了理查德一眼,冷冷道,“事到如今,我们都该清楚,这些趋势敷衍的东西只配成为棋子。”男人顿了顿,眼神阴冷,斜目上挑,继续道,“不论是那些声色犬马,却自以为高他人一等的,妄图操纵他人命运的苍蝇,还是那些麻木愚蠢,只关心一时饥饱,任由他人决定命运的蝼蚁,他们都只有两条可以选择的路,那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男人终是将这段时间所承受的担忧和愤怒一口气发泄出来,他用力地深深呼吸数次,才慢慢平复。
“是的,他们并不重要。”理查德对这点深表赞同:如今的光明协会,又有多少人是为了当初的梦想和信念留在这里呢?不论是那些为了更好的生活来到这里的百姓,还是那些游走于两方势力之间,谋求好处的贵族,恐怕只要王室和旧贵族许以他们暂时,短暂的好处,他们便会毫无犹豫地背叛光明协会,满心自豪地接受他们的统治。
“只是,马格斯先生失踪了,不知生死。”理查德面色沉重,开口道。
“是卡斯兰特干的?”男人总算到了办公室门前,他停住步子,沉声问道。
“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理查德回答道,“马格斯先生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实在令人困惑。我们的探子在蒸汽市四周的城市和道路都布置了暗线,可无论如何都没有一点马格斯先生的踪迹。”
“既然没有见到马格斯先生的尸体,他就一定还活着。不然,王室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看见他的尸体。将我们的骑士调回各市吧,不必浪费人力物力在蒸汽市了。”男人走到桌前,将身边的信笺拿出,又仔细翻看几眼,便拉开抽屉,将马格斯那本视若珍宝的手稿快速翻阅,言之凿凿,“马格斯先生的理论恐怕太过天真,人是不可能平等的,他们的一切,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世上本就没有光明神,而我们更不会是光明神,浪费时间去拯救他们。”男人将手稿合上,按住它:“说到底,我们只是需要更多人支持我们,所以大可不必花那么多力气在他们身上。只要我们够强,只要我们把自己宣传的够好,那群有钱的蠢货自然就会相信我们,为我们的事业献出他们的一切。”
“那您打算如何做?”理查德露出会心一笑的神情。他早就对大公的政策有所怀疑,所以在十多年间见识了那些墙头草的左右逢源后,便不再按着大公的遗嘱执行。而如今,这位“大公”,终于不再如此执拗,执拗于大公的那些遥若银河,灿若繁星的理想和信念。
“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的实力并不比他们弱。”男人冷冷道。
“我需要提醒您的是,就算我们掌握了不离雪七成的经济,在军事,政治上,我们完全无法与王室和旧贵族们抗衡。”理查德依旧客观冷静,“哪怕战争爆发,莫尔德人和沙蛮牵制住边防军,我们仍无力抵抗光明骑士团。”
“只要我们表现的够强,只要我们表现得能让那些旧贵族们继续作威作福,那他们自然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如果那些贵族们都站在了我们这边,平民自然就会站到我们这边。”男人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他们已经在温柔乡离待了太久,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回忆一下光明神未赐予他们力量前的恐惧了,我一定会让他们为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付出代价!”男人脸上的笑意如凛冬之风,又似凝红之铁。他起身遥望天狼星的方向,紧咬牙关,终是恢复了从前胜券在握的样子。
短短一周时间,蒸汽市便从不离雪人口净流入最多的城市成为了净流出最多的城市,从前人满为患的酒馆,浩浩汤汤的街道,如今却成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模样。人们在对蒸汽市进行了一番□□烧后,便如蚁群一般,跟着第一只离开蒸汽市的蚂蚁离开了这座伟大的城市。破败和萧条充斥着大街,剩下的人大多都如同老鼠、浣熊一般在城市里苟且偷生。
“休斯,我们慕名而来,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背着巨大包裹的男人出现在蒸汽市里,当他刚来到蒸汽市时,面满红光,神采飞扬。可当他漫步街头,只见残破和罪恶后,顿感腰上的包更重了几分。很显然,在只能靠文书传递信息的年代,大多数人并不能及时收到消息。
“柴比尔,不如我们这就去来时的那几座城市,我看那里,大家过的也算不错。”同行者休斯倒是轻装简从,他嬉笑道,“当时他们还劝我们别来,你看你非要来,这不,白来一趟了。”
“不。”柴比尔面色凝重,他环顾四周,“那些城市既没有发达的工业,也没有丰富的资源,又怎么能长久提供如此丰厚的报酬呢?何况,王室的禁令刚刚屠杀了大量我们的同胞,如何保证,那些城市的人们到最后不会被清算?”
“那我们该怎么办?”休斯显然很听柴比尔的话,他瞥见几名打扮破烂的行人正不怀好意看着他们,慢慢靠近,看向柴比尔。在柴比尔首肯后,便如风一般靠近那些人,一人不过一拳,便全都倒在地上,咧嘴痛嚎。
“继续向西,我们回曙光市。”柴比尔没有理会这些投机者,恢复了那般神采奕奕的样子,向西前进。休斯挑眉,对着那群倒地哀嚎的家伙们一顿招式摆弄,也是急忙跟上。
“夏普,常思,这次可全靠你们了。”卡斯兰特摇晃着酒杯,靠在椅子上,难得露出些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都是您给的机会。”夏普本就堆满笑容的脸如今笑容欲滴,他立刻起身向卡斯兰特敬酒,“如果不是大公您运筹帷幄,我们又如何能在这里畅快痛饮。”夏普恭身低头,宛若一条讨好主人欢心的小狗。在场的其余贵族竟是没有一个露出鄙夷之色,反而一个个弯着腰站起身来,朝着卡斯兰特敬酒,顿时酒席之间洋溢着感天动地的赞美之词。
在一番情深意切的吐露衷肠后,众人终于停下他们那张忘记如何吃与喝的嘴,望眼欲穿地看着卡斯兰特,等待他那张用来饮酒的嘴说点他们想听的话。
卡斯兰特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不苟言笑的模样:“诸位在蒸汽市受苦了,如今弃暗投明,重创蒸汽市的经济,不可谓是大功一件。如今蒸汽市东侧的马拉市,胡桃市正侥首以盼,等待诸位摩拳擦掌,成就一番事业,不如各位酒足饭饱,就此上路?”
“您的荣耀至高无上。”众人如同望着光明神一般,望着卡斯兰特,他们充满着热情,齐声举杯,一饮而尽。便恋恋不舍望着卡斯兰特,一步三回头,总算是离开了宴会,临走时还不忘感恩戴德,赞美卡斯兰特那如同光明神一般的胸襟和见识。
卡斯兰特十指交叉,看着这些人逐渐散场,面色愈发冷寂。他若有所思的举起酒杯,只是摇晃片刻,便快步离开了这满座盛宴。当卡斯兰特再次出现时,他一身白甲银枪,身后是枕戈以待的光明骑士,他们耀眼于蒸气市外。而那座蒸汽市,在他们眼前,显得黯淡无光。在昏暗之处,一道长长的影子迈着疲惫的步子,出现在了骑士们面前。
“马格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卡斯兰特居高临下着看着马格斯,“想要抓到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得意洋洋地笑着,久别重逢般敞开怀抱。
“看来我又得回到刻耳柏洛斯了。”马格斯取下帽子,挠了挠他杂乱的头发,然后便站在那里,笑着看向卡斯兰特。
“没想到过了那么久,您还是如此简朴。”卡斯兰特上下打量着这位“故友”,仍是破烂般的打扮,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您都不会有所改变。但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光明神庇护着的这片土地。”
“卡斯兰特大公,我并非是您所想的那样。”马格斯重新带上他那顶破帽子,这几日的颠沛流离又让他回归了旧日的消瘦和灰头土脸,本光鲜亮丽的衣服也和从前那些衣服一般,暗淡无光,虽然他已经很疲惫了,但仍然用力撑着他的拐杖,挺起腰板,“只是有些改变,导致的结果是相同的。”
“那真是可惜了。”卡斯兰特望着马格斯沉默片刻,便令人将他装进了囚车。月光总是冷冷的,月下的风亦然,卡斯兰特快马加鞭,逆风,便带领着光明骑士疾驰在蒸汽市的郊野。风突然热了起来,耀眼的火光在机器爆炸的轰鸣声中响彻蒸汽市。那熊熊烈火,倒如去年抓捕马格斯时那般,随风肆虐,并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