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岛风光迤逦,鸟语花香,在这座岛屿上,居住着恒古大陆最能歌善舞的种族——羽族。但随着时光的流转,这个名字渐渐被人们所淡忘,取而代之的则是天使这个称呼。
在上古时期,羽族并不是天生就拥有着翅膀,他们都需要通过跃空这个仪式获得翱翔的力量。从青空之城一跃而下,要么长出翅膀,翱翔天际,要么坠落谷底,化作枯骨。虽然湖中岛的羽族借助光明之力,不必再通过跃空觉醒自己的血脉,但这个习俗却以节日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每年的十月,这些美丽的羽族们将纵身一跃,继续着跃空的仪式,以传承他们的文化和传统。
栗发高鼻的少年眼巴巴看着在山崖上一跃而下,随后遨游天际的同伴,不禁叹了口气。拥有着一半人类血统的他,虽然既能使用光明的魔法,又能使用羽族的法术。少年却不能和同伴一样,靠着光明神的力量生出双翼。
望着那些同伴们在空中自由飞翔,少年难免有一丝孤寂。他突然回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格格不入。虽然自己的父亲是一位富有而多情的绅士,母亲是青空之城中高贵又自由的羽族。但自小他的容貌便与同伴有诸多不同。孩子们虽然天真,但这也代表着童言无忌。在流言蜚语中,同伴们不再愿意和这个孩子玩耍。既然没有人陪着自己玩耍,那一个人度过童年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独自一人时,他时常仰望天空,希望有一天也能振翅飞翔,像他母亲一样。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幼的玩伴都已成家立业,而他却仍是孩童的模样。于是乎,各种谣言与中伤接踵而至。可童年时一直保护他的人都不在了,他的父亲敌不过时光,他的母亲不知什么原因回到青空之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他的兄弟姐妹只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一个长不大的累赘。
这些对于他来说都不算什么,毕竟他的父亲自幼便告诉他,他拥有着最高贵的血统,他的身体中流淌着神的血液。直到那一天,教廷打着捍卫光明的旗号发动了清除异己的圣战,而那些异族、巫术修行者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他的子辈们顺理成章,将他交给了教廷,他在恒古大陆上的最后一段时光,便是在刻耳柏洛斯监狱度过的。
在监狱中的日子,是少年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地狱。痛不欲生的酷刑、残暴不仁的狱卒,以及变态好色的主教,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上折磨着骄傲的羽族少年。他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却被冰冷的镣铐扣住手脚,不能动弹。无助,痛苦陪伴着他,监狱中望不到头的黑暗。他祈祷着他远在青空之上的母亲能来拯救他,可幻想的希望和现实的绝望反复折磨着他,让他终于从一个孩童变成了少年。
又很过了很长的时间,他见到了阳光,见到了天空。可天空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是神圣无比的十字架。他笑了,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结束自己的痛苦,或许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天空。少年仰头望去,他已经好久没见过那蔚蓝色的天空了。
他的眼眶湿润了,慢慢走向十字架,闭上双眼。行刑手将他的手脚捆在十字架上,厌恶地吐了一口口水。虔诚的教徒们衣不蔽体,一边呼唤着光明神的名字,一边将昂贵的驱邪圣物丢在少年的身上,他们的眼中没有缤纷的色彩,只有狂热的炽白色。高台上,主教们惋惜而贪婪地看着少年,他们将要失去自己的玩物。
感受着热浪席卷全身,少年突然害怕起来,原来,他还是畏惧死亡的。少年颤抖着望向天空,在心中大声祈求:母亲,你还记得你在凡间的孩子吗?母亲,我好想念你,我还能见到你吗?光明神啊,求求你大方慈悲,让我最后再见见我的母亲吧!哪怕一面就好。
少年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的音容,可他怎样都无法触摸到他的母亲,可他却看不清母亲的样子。少年突然发现,他竟已回想不起母亲的容貌。
正当少年万念俱灰之际,美丽的身姿拍打的翅膀出现在天空中,是母亲吗?少年的瞳孔瞬间聚焦,他抬起头,身体因喜悦止不住得颤抖。耳边,人们不断高呼着天使,虔诚地跪拜在地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病态而嚣张的喜悦。只是少年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那并非他的母亲。巨大的光点笼罩在广场的上空,让白色占据了每个人的双眸。等人们清醒过来,还以为做了一场梦。而等少年清醒过来,自己已经成为了湖中岛的一员。
少年望向天空中飞翔的伙伴,羡慕不已。不管过了多久,他依旧想要翱翔。为什么想要翱翔呢?少年时常思考这个问题。是为了飞向青空之城,找回自己的母亲?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大家一样,都是羽族的一员?还是因为,只是想要,自由地翱翔?
少年望着同伴们,深吸一口气,突然奔跑起来,朝着悬崖边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然后纵身跃下。他努力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变化,想要展开双翅,飞翔空中。他感受到了,炙热的热流在背部流动,他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身体的束缚破体而出。他感受到了,飞翔的感觉。
可是少年很快发现,虽然自己离海面越来越近,但他的翅膀却并未长出来。他的呼吸快了起来,心掉到了嗓子眼。慌乱中,他再也感受不到背部的力量,绝望中,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又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却并未如期而至。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桃腮带笑,美目流盼的少女。她的身边,小不点的女童正使出吃奶的劲,施展着御风之术,将他托起。
女童还是年纪尚小,终没了力气继续施展法术,于是少年就一个扑通扎进了水中,在落水之前,他依稀听见了二人的对话。
“师父,你怎么都不帮帮他。”
“反正你个小丫头会出手的,正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修行。再说了,你都出手了我怎么出手。”
“尚姑娘此次前来,恐怕又是遇到了什么吧。”赤轮笑吟吟看着少女,为她沏上一壶茶。
“师父,小心烫。”女童淑女地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并好心提醒少女道。
“要你提醒,小丫头!”少女似是想起了上次喝茶时的尴尬场面,瞪了女童一眼。随后下意识地端起茶,放在嘴边,喝了一口,随后立马烫得怪叫一声,急忙把茶全吐了出来。
“赤轮姐姐,这是我从不离雪带来的美食,总是吃你的也怪不好意思的。”少女假装刚才的事情并未发生,随后不知从哪里弄出来披萨、烤鸡、卷饼等食物,一窝蜂全堆在了桌上,“请姐姐品尝。”
赤轮无奈地笑了笑,她看着面前的食物,最后挑了一块披萨,小心放在嘴边尝了尝,随后便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她没有继续吃下去,转而望向少女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少女捧起茶杯,吹了吹茶气,将自己在黄金龙族墓中的所见所闻对赤轮说了一番。赤轮听后,不禁皱起了眉头:“光明神的十三传人我是知道的,黄金巨龙一族的故事我也是知道的,但巨人的故事,他们决战的故事,我确实是不清楚的。”
赤轮将披萨放入了口中,慢慢享受披萨的味道,在细嚼慢咽后继续说道:“我见证了光明神每一个人传人的诞生,我也见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死亡。但他的传人,没有一个和你描述的死法相同。”
“难不成凯尔特·瑞凡绝的死因真的和书上写的一样?同王后通奸,被发现后羞愧不已,所以自杀身亡?”少女含着卷饼,含糊道。
“人们总是愿意一厢情愿地把英雄邪祟化,把邪祟英雄化。好像有了污点,英雄才是真实的人,若是没有污点,那就不再能称作人了。”赤轮轻笑道,“光明神挑选的十三位传人,可都是足智多谋,道德高尚之人,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少女听了赤轮的话会心一笑:一个人若是没有任何污点,那人们或许会把他捧上神坛,从此香火不断。但更多时候,人们会努力找出他的一个又一个污点,哪怕是靠想象力找出来的。人们绞尽脑汁诋毁这些英雄,将他们妖魔化,然后在酒足饭饱,自吹自擂时来一句,‘这件事情他不也做过,他和我这蝇头小人也没什么不同’。
“在人类与异族的最后一场战争中,凯尔特身为不离雪的第一大公,与兽人之王同归于尽,而我亲自出席了他的葬礼。”赤轮见少女的茶已见底,为她满上,继续道,“他断不可能再出现在你说的那个故事里。”
“那戈尔纳斯之子呢?”少女这次没有直接将茶喝下,而是小心捧着茶杯,轻轻吹气。
“我在他的葬礼上也看见了那条巨龙,可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这条巨龙的传闻。”赤轮回答道,“有传闻说它去往了巨龙岛;也有传闻说它因老友的死悲伤过度,同他一起赴死;还有传闻说他去往了戈尔纳斯的封印之处,只为解除他的封印。”
“如此说来,我确实未在墓中见到巨龙的残骸。”少女皱起眉头,一个大胆的想法应运而生,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确切调查一番,“凯尔特被埋葬在了哪里?”
“你知道吗,圣十字堡在上古时期被不离雪人叫做海瑞斯特,意思是,埋葬英雄之地。”赤轮望着遥远的彼岸回答道。
“为何那时羽族没有去帮助不离雪人?”少女顺着赤轮的视线望去,她只看见了海鸟与飞鱼,上演着追逐自由的飞翔,“你们不是与光明神签订了契约吗?”
温和的海风从不离雪吹来,吹起赤轮的长发,也勾起了她那时的回忆。赤轮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问题,她望着飞翔在空中的羽族少年们,轻轻抿了一口仙水茶:“在那时,我也想不到,未来羽族的孩子们可以在冰海上自由的翱翔。毕竟,当年冰海上方的天空,可不是现在这般的畅行无阻的。”
“看来,我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少女自言自语道。她这才想起,那段时日正是神魔第三次战争的时间,当时居住在冰海的羽族不得不全力对抗盘踞在桑那的魔族,根本无法抽调人手去帮助与异族战斗的不离雪人。而正是由于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神魔二族两败俱伤,从此彻底退出了恒古大陆的舞台,或偏居一隅,或隐世不出。至此,人类终于成为了恒古大陆的主人,开始书写他们的历史。只不过,自己调查的这场瘟疫,是否会和当年的战争有关?
“说起来,那个孩子终其一生,都无法像同类一样飞翔了吗?”少女望着远处,眼巴巴望着同伴的少年,有些同情地问道。
“他的血脉并不是湖中岛一脉,而来自于青空之城。若想要长出翅膀,就必须成功跃空。”赤轮望着少年,又回忆起了过去的时光,“可大部分的羽族,终其一生,都不能成功跃空,何况一个混血儿呢?”
“那这海岛,对他来说,岂不是一座囚笼。”少女轻声道。
“对他来说,他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限制他的只是他自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赤轮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看来,在恒古大陆上的我是不自由的,但在赤轮姐姐这里的我,是自由的。”少女笑着喝了口茶,轻松道,“希望这孩子未来可以自由。”
“对于拥有着青空之城血脉的羽族来说,等到他真正长出翅膀的那一天,恐怕也永远失去了自由。”赤轮深深看了少女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少女若有所思地含着披萨,轻轻揉了揉女童的头,眼神始终在少年身上逗留。只见少年退了几步,重新朝着悬崖边奔跑而去,却在离开地面前的最后一刻停下。少年大口呼吸着空气,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少女轻轻歪了歪头,喃喃自语道:“自由吗?”
跃空节的夜是冰海上最灿烂的夜,每年的这个时间,烟火秀将在湖中岛的上空举行。绽放在空中的烟火,璀璨胜星辰,耀眼过月光。这些烟火不似人间那些凡品,是由羽族人的法力凝聚而成,少了几分烟火气,却多了几分圣洁。
美丽而轻柔的羽族们在空中与烟火一同飞舞,就连那些未成年的孩子也因为光明神的加持拥有了飞翔的力量。只有那个孩子,他安静得呆在角落边,小心翼翼地用花、叶为同伴们编织着精美的花环。他时不时抬头仰望夜空,露出些许不知是羡慕,还是落寞的神情。
“这花环真好看,可以送我和镜儿一个吗?”正当少年放空着脑袋,专心地编织着花环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少女在月光和烟火的照耀下冰肌玉骨,她拿起一个花环端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