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让一让，我会感染你的。”工人的身体很难受，要是再不离开，他怕他昏倒在这里。若是被他们抓住，自己怕是会永远失去这一份工作。

“请问您为什么患病了还要来工作呢？”少年的笑容十分柔和，让工人忍不住想要回答他。

“我家可有三个孩子，若我不来上班，我没钱养孩子，我没办法啊。我那三个孩子也得了病，要是我没有钱，怎么给他们看病。我以为我病得不厉害，可是越工作，我病得越厉害啊！”工人捂着自己的脑袋，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涨开。他心中念叨着不能昏倒在这里，不管不顾面前的少年，冲了过去。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也没注意到身前的少年已经让开了身子。

“请等我见识完了这些工厂的先进，再让我们去看一看您新建的军工厂吧。”王子走回了理查德的身边，他笑着道，“这个工人的病，我已经治好了。请您放心，工厂里的其他人都很健康，没有被他传染。”“遵命。”理查德的脸不知是被烟雾熏的，还是怎么了，一脸发黑，他的咳嗽比起工人们来说，更加频繁。

曙光市工厂生产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到马车的车身，小到螺丝钉，只有人们想不到的，没有这里工厂造不出来的。大部分的工厂都是二十四小时联轴工作，在白天，一群工人工作十二个小时后休息，在晚上，换另外一批工人继续工作十二个小时，到了周末所有人休息一天，然后更换他们的白和夜。工厂就在工人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下不停运作，大大提升了生产的效率，也让曙光市赚得盆满钵满。理查德总算陪着王子逛完了他的整片工厂，王子脸色苍白，脸上有些许灰尘，而理查德满脸黑尘，他已经足足咳嗽了几个小时了，如今头昏脑涨。

“理查德侯爵，不得不说，您的这套生产方式即迅速又能减少工人们的工作时间。”王子用手绢擦去脸上的灰尘，“有您的存在，曙光市一定会更加富有的。”

“哪里哪里，这只是我们不断摸索总结出的一点经验罢了。”此刻的理查德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他只是取下自己的眼镜，不断擦拭着，可上面的灰尘总是去除不掉。

“贵工厂的产能非常优秀，我想就算是为整个不离雪南部提供生活所需，也并不困难。我只是好奇，若这些物美价廉的商品匀去了别城，那里的百姓还拿什么讨饭吃。”王子背对着理查德，望着将大船零件搬上马车的工人们，又问，“这些东西都是运往西海岸的那些城市吧，只不过用马车运送，恐怕连成本也赚不回来吧。”

“王子殿下，这您可不必担心，我们这有一种叫火车的运输工具，可以将货物快速地运往各地。”一脸谄媚的市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近乎跳跃着来到了王子的面前，“王子殿下，您想见识一下，不，我是说视察我们的火车吗，它们可是些大家伙！您要是见到他们，一定会爱上它们的。”

“那就有劳市长先生，带我去参观一下吧。”王子跟着市长走上了一辆马车，在跨上台阶时，他转过身对理查德道，“理查德侯爵，今日真是辛苦您了，还请回去好好休息，对于今天我的任性，还请您谅解。”

理查德见王子没有追问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顿时松了口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自从曙光市的商品朝不离雪中部倾销，已害得许多人失去工作，卖田求生。

固定路线的马车由四匹马牵着，速度非常快，在天黑之前，便载着王子到达了火车停靠的地方——城郊火车站。在这个地方，早已有市长安排的仪仗队等待着王子的到来。他们齐声喊着王子殿下万岁，然后这些声音就被火车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住了。王子看着飞驰而过的火车，他碧蓝色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些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而在跟随其后的另一辆马车上，理查德拄着拐杖走下了车。

很快，许多搬运工聚集在火车的前面。在车身上巨大的门被拉开后，随着工头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将长而坚固的板子搭在了车身上，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从车上被工人们推了下来，车下的工人们接过材料就朝那些巨大的马车上搬去，待将马车装满，便朝着工厂的方向吃力地离去。等车厢被搬空了，另一批工人在工头的指挥下，飞快地将早已堆放在一边的商品搬上了火车，等到所有商品摆放上车后，迅速撤走板子。随后火车的门被关上，它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便朝着它的下一个目的地行驶而去。

“我想，如果这种交通工具能被用在武器的运输上，南线的战争一定能顺利许多。”王子轻声念道，他的目光顺着火车奔向地平线，直到消失在夕阳中，才收回他的视线，“现在这些火车能开到几个城市？如果要在全国铺设铁路，需要多少的成本？”

市长笑着说道：“这些火车可以开到……”随后他便求助似的望向理查德。理查德皱着眉头看了市长一眼，对王子说道：“目前我们的火车只能将货物运送到太阳市和月亮城这两个拥有港口和运河的城市，然后通过水运将这些货物运往西部各城市。目前每公里铁路的造价是一万刀尔，我们这些年在铁路的投入上已达到了五百多万刀尔。”

王子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撑着右手肘，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想，比起制造武器，理查德侯爵，我们应该会有更好的合作项目。待我回到王城，我一定会向父王说明曙光市的先进和伟大，他对此一定会非常满意。我万分希望，曙光市这些宏伟而超越时代的发明可以工作在整个不离雪，让我们的不离雪更加强盛。”

“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理查德发自真心地点了点头。

夕阳将大半个天际烧得火红无比，就如同被火车轮磨得发烫的车轮一般，也如同那些日夜不休的钢铁锻造厂里的钢铁一般，更如同那些工人们被热得发烧的脸。

时光如梭，转眼便到了王子离开曙光市的日子。这是个工作日，可广场上依旧聚满了许许多多的人，或戴着黑眼圈，或拖着疲惫的身体，他们等待着王子从市政厅出现，为他归去王城之旅送行，广场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如果没有王子殿下，我们可怎么办啊？”一个曾经感染瘟疫的男人说道。

“就是啊，只要我们生了病，那些厚颜无耻的官员就让我们滚回家去，自生自灭，连家门都不能出，别提看医生了。”另一个男人恨恨的碎了口口水，“我又没什么事情，却不让我去工作，老子饭都要吃不起了，呸。去他妈的鲍尔，我看他就是个球。”

“别提了，看医生有什么用，最后还得靠我们伟大的王子殿下。”接话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那群医生就会给你放血，我差点就被这群蠢材放血给放死。我看他们还不如改行去杀猪。”“是啊，像我这样年老体衰的人，被他们乱放血，死了好几个了。”一个拄着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男人说道，“我也差点去陪他们了。幸好我们有巴德尔王子。”那个满脸皱纹，其实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虔诚。

嘈杂的人群突然停止了躁动，一个穿着军装，干净无比的少年从市政厅里走出，他微笑着走向了他的马车，人群中马上迎来了此起彼伏的，“王子殿下万岁”的欢呼声。王子恋恋不舍地望着人群，最后走进了自己的马车。随后，他探出窗外，对着人们挥手致意。人们的欢呼声在一刹那停止，却马上到达了另一个高峰。他们高举着手，呼喊着巴德尔殿下，甚至挡住了王子离去的道路。直到那些护卫亮出了武器，他们才让出了一条路。

在喧嚣的曙光广场，一辆马车在人群簇拥中朝着神圣不离雪飞驰而去。在安静的光明城堡，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归来，迎接他的只有弗尔管家。少年下马，伸出手，迎着少女。少女没有理睬少年的手，她跳下了车，随后把女童交给管家，就急匆匆地朝公爵的书房走去。

弗尔见少女跑向书房，将女童安置在一个房间里，便急匆匆跟了上去。少女猛地推开了门，只看见那转椅背对着自己，刺眼的阳光照得自己有些睁不开眼，这时管家才气喘吁吁跟了上来：“小姐，我们家公爵还没有回来，请您稍等片刻。”

“弗尔，谁说我没有回来。”转椅转了过来，神情自若的中年男人笑着对少女道，“不知您一回到曙光市就急着见我，有何贵干？”

“我已经探访了不离雪所有的城市，依旧没有找到我所想要找的城堡。所以现在，我是来履行我们的约定的。”少女秋水横波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寒冷，似是想要把公爵看穿。

“不如您先在曙光市歇息片刻，享受一下马瑞莱特山的美景。”公爵回避了少女的目光，他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很快，您就可以履行约定了。而且我保证，您很快就能重新回到神圣蓝瑙市，再次去寻找你想要的答案。”

“好。”少女微笑，转身离开，在楼梯上，她遇到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抱着一堆文件的理查德，并擦肩而过。

“这些天来你还好吗，我十分担心你。”理查德才进房间，一改沉稳之态，跃步来到桌前，将文件统统堆在桌上，自爱德华的脚底巡到额头，见他和离开时无异，才缓气微责道，“这几日舟车劳顿也不回个信笺。”

“我没有问出真相……”公爵用牙托着嘴唇，不断翻着眼皮，逐渐将拳头捏紧。归来一路，他不断回忆同国王的对白，只觉惭愧，因他未能展出记忆中大公该有的气度和风范，更别提达到自己的目的。

公爵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占据上风，轻易就能夺走奥尔汀的性命，这位卑鄙的国王为何依旧镇定自若，轻松引领话题。罗伯特更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离真相只剩一步之遥，为何却在当时像失忆似的将目的遗忘，更因为无缘由的恐惧逃离那座房间。他最不明白的是，为何国王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惶恐无比，却在见到自己后变了模样。难道自己真的不像他吗？

公爵懊恼地复盘着当时对话，试图在下一次争辩中获胜，却不自觉陷入那段如梦的回忆，一字一句，斟酌国王的每一段话。他的指尖缓缓划过身前文案，没缘由地抽搐。为了缓解酥麻的痛感，公爵只得十指紧扣，试图止住生理上的颤抖。

颤抖并未随公爵的意志而停止，反而无限扩散，直到身体都不受控地晃动。公爵恍然意识到，他的颤抖并非源自生理上的疲倦，而是对真相的恐惧。

当公爵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从回忆中抽离，翻开理查德带来的文案，仔细查阅。可恐惧从不随注意力的转移而消弭，一旦被察觉，就如血液般流淌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罗伯特交叉扶额的双手，都随着心跳震颤，就连眼中的文字都开始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困惑：

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告诉我，罗伯特·瑞凡绝是位受万人敬仰的大英雄。可为何他的名字却在不离雪成为一个禁忌。百姓遗忘他，官吏鄙夷他，血统者憎恨他，就连国王都觉得他是个蠢货。难道那些记忆，那些故事，全都是谎言吗？

不是这样的，他一定是个英雄。错的不是他，而是不离雪。这些不离雪人和他们的主子一样虚伪而无耻，从不像他们嘴上说的，经里念的，如此向往光明。所以他们才会憎恨光明磊落的英雄，却对攀岩趋势的小人赞不绝口。

罗伯特·瑞凡绝，您付出一切，幸福，荣耀，生命，真的值得吗？

当公爵对灵魂发出质问，他的身体终于停止抖动，心却如地震般动摇，以至于瘫倒在桌里。他替罗伯特感到不值，亦对前路感到迷茫。公爵甚至想一走了之，再不回来，可他的仇未报，心结为解，怎么都不愿离开。

“公爵大人，如果王室真的愿意和我们合作，怎么办？”理查德打断了公爵的纠结，将这些日与王子商定合作的计划从厚厚的文案中抽出，递给公爵，“有那么多的利润可图，一定会有人忘记加入光明协会的初衷，转身投入王室的怀抱的。”

公爵故作认真将项目表上的数字从头看到尾，实际上走马观花，深陷空虚情绪。直到他看见卷尾总额上的五百万，才后知后觉瞪大眼睛，反复确认，挺直身子，呼道：“五百万刀尔！那么多钱！这可抵得上神圣不离雪王国一季的税收了。这巴德尔究竟是什么人，他到底是要拉拢我们，还是要分化我们？”

理查德低头看着那串数字，目光闪烁：“公爵大人，没有人能抗拒这笔钱，就算我们不和王室合作，光明协会的其他人也会蠢蠢欲动的。别说五百万刀尔，五十万就够那群人背信弃义，铤而走险，就算把命丢了也毫不在意了。与其让他们占了便宜，不如我们接手这笔单子，有了那么多钱，我们一定能组建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到那时，就算是血统者的魔法军团，也奈何不了我们。”

“理查德，恕我直言，就算你在这件事上想和王室精诚合作，也不会那么简单，一定有人不愿这五百万独落在我们手中。”公爵来回翻阅着计划表，只是为了不让手头闲着。

“我们多些分红给协会的人，他们顶多抱怨两句，不至于从中作梗吧。”理查德困惑道。

“和他们没关系。”公爵按下计划表，揉搓着鼻梁，定睛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情谁说了算？五百万，不离雪一季，无数农民和工人勒紧裤腰带供出的赋税，巴德尔真的能做主吗？”

“那就是德尔塔·奥尔汀的主意？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理查德紧握身前的文件，当他提到这个名字时，整张脸都难看起来。

“德尔塔？他说的话不作数。”公爵用力冷哼一声，讥讽道，“十八年前，他也不过是在蓝瑙市独揽大权，政令出了首都，那就屁也不是。十八年了，他机关算尽，总算收复了东部贵族，这才能站稳脚跟，推行政令。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公爵不自觉将计划表揉成了一团，见理查德眼珠在沉思中浑浊，才道：“这代表了，他的意志不再是他的意志，而是东部血统者们的意志。在桑那，我常和老师讨论他能成功集权的原因，争论数日才有所结论。贵族们支持他绝非因为他雄才大略，能带领东部的血统者们走向富强。而是因为，他能放任东部的血统者们，无所不用其极地霸占最多的钱，又不求回报。”

公爵抓起报表，直直扔进垃圾桶里：“理查德，请你告诉我，如果德尔塔真的和我们合作了，那些靠着原始手工业发家致富的蠢货，会担心失宠夹紧尾巴做人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愤怒，自己的五百万，变成我们的五百万。”

公爵顿了顿，将外套整理的整整齐齐，才握住佩剑，对日出鞘：“这才是他的目的。”

随着最深的黑暗渐渐离去，黎明终于到来，曙光降临在神圣蓝瑙市，一片祥和。在地平线的那一端，疾驰的马车像是在驾驶太阳，朝着神圣蓝瑙市行来。马车里的少年在睡梦中微笑着，手中握着的，是与曙光市的合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