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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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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次圣夜祭典,德尔塔·奥尔汀给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发了请柬。”光明城堡巨大吊灯下的长桌,贵族和富豪们正在进行热烈的讨论,理查德侯爵被簇拥于众星捧月中,目光直视前方,坚若磐石。

“从前他可不会邀请我们这些人的。”罗德冷笑将拇指搓向食指和中指,不屑道,“看来他是没钱了,需要我们施舍一点给他。”

“罗德,瞧你怎么说话的,这可是件好事啊。”一位声音聒噪的女士打断了罗德,她用油光堆满笑容,摇晃着手中的请柬,“那代表王室终于知道我们的重要性了。”

“要想我们给钱也可以,首先,他得给予我们和那些贵族一样的地位和特权。”白胡子的绅士高高地抬起他的脑袋和眉毛,像一只桀骜的大鹅。

“你又是怎么想的,理查德?”穿着军装的独眼男人面无表情,倒正和理查德的气场相配。

“也许,这不是一个好消息。”理查德始终皱着他的眉头和胡子,将请柬放在灯光下看了又看,“为何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如此巧合地受到了邀请呢?”

“你会不会是太多心了?理查德。”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将手臂搂上理查德的肩膀,故作亲近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栋梁,少了我们,只剩北方那些穷鬼,圣夜祭典还能叫圣夜祭典吗?”

“理查德,大公是怎么看的?”罗德面色冰冷,挤开男子,又疏离地退了数步,同理查德保持距离,“我想王室应当还没神通广大到,为一个‘死人’送出请柬吧!他岂不会因未收到请柬而失落,十七年过去了,竟连从前的下属都不如了。”

“你说话最好尊重些!”理查德侧目瞄着罗德,踱步回到众人中央,从容笑道,“大公事务繁忙,本就不打算出现在圣夜祭奠。正因如此,大家才可以在神圣蓝瑙市尽兴。若网里没有大鱼,他们是一定不会收网的!”

“理查德侯爵,我倒有一个想法!”在角落饮酒不断的柴比尔猛地用响亮的声音夺得了所有人的注视,又在众目睽睽下静若寒蝉,直到众人不耐烦得欲将目光移开,才憋红脸小声道,“我倒觉得大家没必要那么悲观!或许王室是真的想和我们合作呢?我这里有一份合作计划,理查德侯爵,您能替我呈给大公吗?既然我们有先进的武器,我们有大把的财富,我们还有一颗爱国的心……”

柴比尔话音还未落下,便收获了无数的笑声,他们捧腹大笑,他们指着对方的脸放肆地笑,他们被酒精呛得面色发红依旧狂笑不止,直到午夜钟声响起,都要在梦中笑个尽兴。

无人在意柴比尔后来说了什么,就连一向彬彬有礼的理查德亦不屑地打断了他的发言:“虽然我们同王室,同血统者的仇恨不共戴天,绝不可能合作,但我想诸位还是可以放心前往神圣蓝瑙市的。”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又怎样,没了我们,难道奥尔汀想靠东部收来的穷雨酸风润民饷军吗?”

罗德闻言立刻奋力鼓掌,接话道:“对,理查德说的对!我们都得去,我们要大大方方地去,要嚣张跋扈地去。让北方穷佬们看看我们的财力,让北方土鳖们瞧瞧我们的风度!”

罗德与理查德终于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神圣蓝瑙市见。”人们亦随波逐流,举杯同道:“神圣蓝瑙市见!”便将忧愁抛之脑后,齐声欢呼瑞凡绝大公万岁。

柴比尔跟着他们喊了一声,以表达对瑞凡绝的尊重,再不愿加入自认为虚情假意的狂欢。他低着头,对着手中笔记本划了又划,直到将那些对瑞凡绝大公的敬仰抹得漆黑,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将它小心收起。

笔记本上还有许多内容,柴比尔本想同这些“志同道合”之士分享。但如今看来,他们既不懂瑞凡绝大公,也不懂光明协会的会旨,所以那份机器推广后如何安置百姓的计划,更没有同他们言说的必要。

柴比尔雄心壮志不得言说,只得用黄得冒泡的酒将它们吞去肚里。只听他肚中传来一阵蠕动声,恶臭便将他身边之人统统熏走。柴比尔却毫不在意,开怀畅饮之余不忘对时局品头论足,对同僚大呼小叫,活脱脱像个无能却自命不凡的老登。而在场的每个人,也都是这样想他的。

不离雪历的十一月二十四日是不离雪的圣夜祭典,这一天是不离雪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不仅是为了庆祝光明教的成立,同时也是为了祭奠在与神魔的战斗中逝去的英灵。在神圣蓝瑙市的这一天,街头巷尾会布满明亮的彩灯,宵禁被取消,商贩们可以在夜里贩卖着他们那些小玩意儿。在街上会有许许多多的美食,它们都是王室提供的,以便让游人们尽兴享用。

骑士卫队换掉了他们的白色武装,穿上红色的铠甲,领着巨型的舞台,于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穿行。在舞台上则是表演着各种各样才艺的伶人们,他们走到哪里,欢笑和掌声就会来到哪里。与百姓们不同,王室和贵族们则会来到王宫里的大剧院,欣赏优雅的歌剧,等待着零点的到来。这时,国王将会致辞,并通过魔法在各大广场直播他致辞时的模样。接着,所有人都将齐唱《圣夜祭歌》,怀念他们的英雄。在这之后,美丽的礼花将在夜空绽放,爆炸声将响彻不眠的夜晚。

本是神圣蓝瑙市一名普通的工人,他和别的工人一样,都会在周末下班之后来到这座打扮得金碧辉煌的酒馆,和三五同伴喝得不醉不归。只是这一次,在酒馆中,他看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独自坐在酒馆的角落,身上的衣服干净无比,和这座酒馆中的衣衫褴褛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本并没有在意这名少年,他径直朝柜台点好了酒,便回到了他好友的周围。

“本,你这个礼拜过得如何?”他的同伴嬉皮笑脸地搭着他。

“别提了,他妈的,狗日的厂长,就因为我晚到了两天,扣了我一半的薪水。”本伸手拍开了搭着他的手,愤怒地说道。

“哎,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对面那男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无奈叹气,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口。他长得很高大,但四肢要比酒杯细了一圈:“我们厂那些王八蛋为了那狗屁圣夜祭典,接了制作彩灯的单子。”

“那有什么不好的?”嬉皮笑脸的人理所当然地说道,“王室可不会少付钱。”

“哼!你知道个屁。”瘦高的男人将酒杯往桌子上一砸,“那个白痴为了竞标成功,竟然向王室保证,一万刀尔就能给王室办一个满意的灯光展。你们可知道,这场灯光展光是成本就不止八千,他们首先要把一大笔钱给那些把光元素充进灯里的魔法师,然后再层层剥削,等到了我们的手里,每个人每周只能拿到八十雪令。足足一个月的赶工,最后每周只有八十雪令,我看这日子也别过了!”

“乔治,你过的咋样?”本靠了靠他身边沉默的男人,问。

乔治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不断地饮酒,他双眼无神地看了一圈他的朋友,便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大哭起来。那嬉皮笑脸的人不再嬉笑,他跨过本,走到乔治身边,不断的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的老婆跟着厂里的监工跑了。”乔治抽搐着,不断地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完这句话,他又陷入了呆滞的沉默。大家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纷纷开始骂起乔治的老婆水性杨花,自私自利。接着劝起乔治,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伤心。乔治抬起头,又望了他的同伴们一眼,他颤抖地拿起酒杯,像是为自己壮胆似的一饮而尽,低下脑袋,鼓足了勇气,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的十二岁的儿子也死了。”

“小乔治,怎么会?”大家吃惊而同情地望着乔治,他们身边的空气凝固了起来,只是不断地埋头痛饮。

酒馆里的快乐和疯癫不会被几个人的悲伤而影响,人们发疯地撞着酒杯,大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这里的夜仿佛不会睡去,总是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熙熙攘攘的人离开。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来时垂头俯面,去时仰天大笑,但这不是夜的全部。

穿着打着补丁,不合身的破烂衣服的妻子和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地来到酒馆,求他们的丈夫、父亲回家,却被一巴掌打翻在地,若不是旁人拦住,甚至要被拳打脚踢。耀武扬威的骑士闯进酒馆,推开那些拥挤的人群,点着酒吧里最昂贵的酒,店老板唯唯诺诺,分文不取。也有想吃霸王餐的穷鬼,但那些强壮的酒保可不是好惹的,通常是一顿暴打后将他们的衣服脱光,然后扔出酒馆。

一个小男孩带着他整齐的装备坐在酒馆外面,两条板凳,一个篮子。在篮子里是鞋刷、鞋油,还有些别的刷鞋的工具。男孩穿得衣不蔽体的破烂东西,在肚子上系上紧紧的绳子,虽然一脸倦容,却保持红彤彤的笑容。

他才随母亲在工厂里干完活,为了不让母亲太辛苦,于是跑出来为酒鬼们擦鞋。只是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只是酒鬼们的谩骂,那些生活不如意,喝得烂醉的人甚至会踢翻他的篮子,再在他的身上揍上几拳。面对这种情况,男孩依旧保持着微笑,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他的东西,然后等待着下一个离开酒馆的人,吆喝一声:“先生,要擦鞋吗?”

今天的男孩运气不错,很快他就有了生意。粗鲁的骑士们走到了男孩的面前,坐在板凳上,把脚跷到了男孩的身上:“给我擦鞋。”

男孩熟练地拿出刷子,刷干净上面的沙砾和灰尘,便拿出鞋油,涂抹在骑士们的鞋上,均匀地抹开。接着他又拿出了一瓶亮油,挤在骑士们的鞋上,用自己身上的破布快速地来回擦拭。很快,这几位骑士的鞋子就焕然一新了。

“先生们,总共是二雪令。”男孩面带着微笑,细声细气地对骑士们说道。

“为我们服务可是你的荣幸。”为首的骑士一脚踹翻了男孩,“没问你收钱可就不错了,我们走!”身后的那些骑士哄堂大笑,随着为首的骑士离开。

骑士的力气很大,男孩的眼前一片漆黑,阵阵剧痛从他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传来,等他缓过神来时,一双干净的靴子出现在男孩的眼前,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丝绸制作的礼服,举手投足优雅而温和,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酒馆里,更不会出现在他这破烂的鞋摊上。

那少年半蹲身体,为男孩扶起他的板凳。他捡起男孩的被打翻在地的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放入男孩的篮子里,然后微笑着递给男孩。

“先生,谢谢你。”男孩怯生生地拿回自己的东西,然后像触电一般躲得远远的。他颤抖着身体,捂着肚子,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男孩偷瞄着少年,他好像看见了少年身上有光冒出。随后他便感到自己的身体舒服了许多,仿佛忘记了饥饿与疼痛。

“我有那么可怕吗?”少年微笑着伸出手,想要扶起男孩。

男孩很想接过少年的手,可他却愈加朝墙边挤了挤,抹去眼泪,挤出笑容:“这位小先生,我怕我弄脏了干净的您。”

少年没有勉强男孩,他坐到板凳上,将一枚刀尔放到男孩的篮子里,他的笑容温和无比:“报酬已经给您了,请您帮我擦一擦鞋吧,擦鞋的小能手。”

男孩看着一刀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拾起一刀尔,仔细端详,这可是自己擦一个月都赚不到的钱。可他又立刻摇了摇手,并紧紧抓着一刀尔:“小先生,这,这也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必找,希望您的劳动能对得起这一刀尔的报酬。”少年低垂着眼,眼中星光荡漾,他的声音柔和,在男孩耳中就是天籁。如果真的有天使存在,那一定就是像面前少年这般的吧。男孩将一刀尔放回篮子里,边哭边笑地为少年擦起鞋子来。

男孩望着少年干净无比的鞋子,用水将自己手和刷子反复清理好几遍,这才刷起少年的鞋。随后他拿出不同颜色的鞋油,涂在少年鞋子不同颜色的部分,均匀而反复地抹开抹匀。最后他脱下他的衣服,倒上水,搓了干净,把亮油涂在少年的鞋上,然后拿着衣服反复擦拭,把少年的鞋子擦得亮堂堂的。

“谢谢你,擦鞋小能手。”少年优雅地站起身来,将自己皱着的衣服整理干净。

“请问……”小男孩望着少年宁静而安详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最后抬起头望向少年,鼓足勇气问道,“您还会再来吗?”

少年脱下他的外套,放在板凳上:“明天早上,我再来找你擦鞋。这件衣服暂时交给你保管,一定要保管好啊。”等男孩反应过来时,少年已不见了踪影。男孩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温暖与光明曾经来过他的身边,然后又离开了。男孩手足无措地看着板凳上的外套,他望了望自己肮脏的满是鞋油的双手,又望了望脏得不行的篮子,鼓足勇气的他,把外套披在了身上,暖意重新回到了少年的身上。

夜深了,本和他的朋友们也喝够了,他们出门就看见了那个擦鞋的男孩。男人们似是想到了什么,来到了小男孩的身边。男孩开心地哼着小曲,为那些善良的男人擦着鞋子。乔治是最后一个擦鞋的,当他付钱时,无意一瞥,看见了男孩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阳光明媚的早晨,少年早早的出现在酒馆的门口,那门口围着许许多多的人。少年的笑容消失了,在人群中,篮子被踢翻在地,到处都是鞋油的油渍,赤身裸体的小男孩趴在地上,一身淤青的他绝望地瞪着大眼睛,屁股上的血已凝固成了黑色。人们很快就散开,这样的场景在他们这里并不少见。酒馆的老板厌恶地朝男孩的尸体上吐了口口水,便让酒保把男孩扔到别的地方去,毕竟臭虫是要影响他做生意的。

十一月二十四日很快就在万众期待下到来,这一天,人们不必工作,只需要享受圣夜祭典的快乐。清晨,除了几个摇摇晃晃的酒鬼,街头空空荡荡。不必劳作的人们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做白日梦的早晨,他们在梦乡里幻想着这一天即将发生的美好。

在皇宫中,这一切就不一样了。宴席从早上就已经开始,优雅的小提琴手们步调一致的演奏着他们的乐章,美妙的琴音从黑白的键盘上攀到每一个人的耳边。绅士的管家指挥着上菜的位置,淑女的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将菜品放置到长长的餐桌上。

当然,他们都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一袭白色军装的少年面带微笑,被一众贵族围在中心,他正是不离雪唯一的王子殿下,巴德尔·奥尔汀。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们优雅地端着酒杯,和王子交谈甚欢。当然,在王子身边,肯定少不了许多怀春的少女。可她们的父辈们没有离开,她们就只能在一边偷偷望着,在心中祈祷光明神能让少年回眸。但是那些人中并不包括躲得远远的理查德,只是王子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他,并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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